“本是异世魂,却为此间人。”
那时,虽然老头儿说的声音很低很低,但是,凭展昭深厚的内力,又是站的离她最近,因此,也将那句话给听了进来。
那时,他哪里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是那老头胡诌,一笑置之,也未放在心上。更何况,小雪当时虽然惊愕了一下,过后却说得那老头儿无话可答,任谁听来都是那算命的说浑话了。谁料想,结果却是那样,就好像在讽刺当时他的不上心一样。
自那很久以后,每每想起这件事情,他总是忍不住唏嘘,难道这就是命运。他和她,都逃不开的命运吗?
又是在办公室过了一夜,慕容硕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多少有些倦了。看看时间还早,慕容硕决定去医院走一趟,虽然那边没什么动静,他还是想去看看她。
见到苏岩,想起案子进展如此缓慢,不禁觉得对不住他。
虽然前几日在研究所得到的线索,他们立即就去查了宅急送,但是该公司却表示,这两人自运送文物那日起,就没有回过公司。可以肯定,文物被盗、刺伤苏郁的案子,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关系。他们正在试图通过各种途径寻找他们的下落。但是,两日过去了,目前为止,毫无音讯。
“苏伯父。”
“小慕,你来了。”苏岩本站在加护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头。听见慕容硕的声音,便转过头来。
此刻的苏岩,双目深陷,眼下青影重重,青黑色的胡渣在嘴边杂乱丛生,看起来狼狈极了。听护士说,他一直都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伯父,您偶尔也回去休息休息吧!苏郁这里,我已经请医院的人特别照顾了,一有动静,他们会马上通知您的。”
“我答应她妈妈一定守着小郁,她才回家休息的。”苏岩低下眼,轻声说,声音嘶哑而干涩。
慕容硕无言,只是递上一罐加热过的咖啡,然后站到他身边,陪着他。
加护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跳监护仪嘀嘀嘀地声音。苏郁躺在那里,身上插着这样那样的管子,一动不动。手术结束已经四日了,她依然昏迷不醒。医生说,由于她失血过多,脑部缺氧的时间太长,她的大脑机能受到重创,能不能醒来,还是个未知数。有可能十几日会醒,也有可能几年都不会醒。也就是说,虽然她现在还有生命迹象,却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这样的消息,在他听来都觉得难以接受,更何况是苏郁的双亲呢?就这几日,苏岩一下子老了许多。远没有他第一次见到时那样的神采了,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忍心。
待到时日来,自然归其位。
这个时日,何时才来?
灵芝双鹤,你又流落到哪里去了?
走出医院,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寒风从脸上擦过,冰冷刺骨。慕容硕竖起大衣的领子,拾步往马路对面走去。过了冬至了,难怪天气愈发的冷了。若是在开封,此时怕是要下雪了吧。
想到这里,慕容硕笑了一下。自己明明生在江南,却对开封的情形如此熟悉,最近更是有一种怀念的感觉。若不是案子没破,若不是苏郁昏迷不醒,若不是灵芝双鹤还没有找回来,他真想去开封看一看,看一看现在的开封,还有多少千年以前的模样。开封的冬至日,是否依旧那样热闹。曾经走过、伤过、幸福过的地方,是否还留有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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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结束百日假期,和展霁雪一起从南方赶回开封时,已是十一月。进城那一日,正是冬至。
京师最重此节,岁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贺往来,一如年节。(备注1)因此,城内上下,无不欢欣庆贺,好不热闹。
他们以往未曾如此重视过这个节日,因此初进城时还为这浓烈的节日气氛所困惑,还以为是皇家发生什么天大的喜事,举城欢庆呢。后来得知其中缘由,也入乡随俗,换了衣裳,随赵虎出门玩赏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皆是身着新衣,满面笑容,见着相熟之人,便拱手行礼,互贺节日。坊巷中,到处可见用食物、各种应用器具、干果糕点、柴草木炭之类的物件铺排,歌唱叫喊,以招揽人们前来博戏。更有陈列冠帽梳篦、珍珠翡翠、银花朱钗等贵重物品者,封丘门外,全都结扎彩棚,沿街叫唱。
所谓关扑,乃是当时市井中流行的一种赌博游戏。六枚铜钱定大小,正面曰字,背面曰纯,街头巷尾都有人扑。彩头有的多达千贯,宫廷之中也多有人及。
平日里关扑被禁,今日破例开放,倒是满城百姓皆参与其中了。大好节日,以物□□,不过是图个开心快活。但也不乏一些不法商贩,利用这个机会,使些小把戏迷惑众人,一日下来,也能赚个盆满锅满。
包大人最恨这些唯利是图者,借着佳节大发横财。因此,加派人手组成“监察分队”,在城中繁华地段各处巡视。他们身着便衣,在人群中走动,和一般百姓并无二样。一旦发现恶意使诈,欺瞒他人用以敛财者,必然予以制止。如有情节严重者,甚至要上报官府从严惩治,绝不宽待。
展昭兄妹和赵虎一起上街,说是游玩,其实也是个“监察小分队”。展霁雪笑言开封府实在吝啬的紧,他才回来,就开始工作了,连带着她也要替开封府打一回免费的工。
凭着展昭的眼力,加上展霁雪故作单纯,假装无辜,什么样的手段还不都被他们给看穿。一条街走下来,拆穿好几个人的把戏。不过念在他们情节并不严重,稍加一番警告,让其保证不再故技重施之后,便不再追究,也未上报官府。
三人走了半日,便不再如一开始一般觉得新奇。但是,在看到有人以自己为“筹码”引人□□时,还是吃了一惊。
虽然有所耳闻,但是真正见到,还是有些惊讶。更何况,主人家以奴仆婢女为筹码的多见,自己以自己为筹码的,还是不多见的。
只见一个半大的姑娘,大约也就展霁雪这个年纪。眉眼都还没长开,身子也很是单薄。跪坐在那里,守着个破瓦盆,瓦盆里放着六枚铜钱。也不见她叫喊招揽,只在身旁立了个牌子,上头写着“以身博银”。她周围围了好些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一人上前询问。
“这大好的日子,让人见了着实心酸。”赵虎是个直性子,见人家姑娘可怜,遂上前给了几个铜钱。
“小妹,你若是有急用,这几个钱你先拿着。今日过节,你先回家去吧。”
那姑娘抬头,看着赵虎的眼睛水汪汪的,她收了铜钱,对着赵虎拜了一拜。“多谢这位大哥,只是,只是小妹还不能就此回去。”
“你今日非要用自己与人博上一博吗?”展霁雪同情于她,亦上前劝慰。
“是的。”那姑娘微垂着脸,满面的愁容。
“可是,若是你输了,便是人财两空啊!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个,小妹自然是知道的。”那人伸手捡起瓦盆里的六枚铜钱,放在手心握着。“可是,若是小妹赢了,便能得了钱替家里还债,小妹也不必卖身为奴。”
原来是为了替家里偿债,不惜铤而走险。
“你要多少钱还债?不然这样,若是可以,我先借于你,你立个字据。日后你赚钱了慢慢还,我不收你利息,这样可好?”
展霁雪想了想,怎么也不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了还债把自己给卖了,于是提议道。本以为那姑娘会欣然同意,不想,她竟摇摇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多谢姐姐好意,只是,这五十两银子,就算姐姐肯借,小妹一家倾尽一生也无力偿还啊。”
“五十两银子!”赵虎惊呼出声。
这也难怪她无人问津了,五十两银子,平常人家一年的积蓄也不过就是几两银子啊。
展霁雪本想问她为何家里欠下如此巨款,斟酌过后,还是决定闭口不问。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若不是实在穷途末路了,这样一个小姑娘,怎会孤注一掷?他又何苦当众去揭人家伤口。自己没有能力去帮她,只得沉默退到一旁。恰在此时,有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哟,这不是施家小妹吗?”
三个人,从人群中站出来。皆是二十出头,身着绸衫,头戴幞头,腰系玉带,脚蹬厚靴,只是衣裳颜色不同。明明是个大冷的天儿,他们却手持纸扇,故作潇洒。教人看着怎么个不舒爽。
“怎么是他们。”赵虎皱皱眉。
“赵虎大哥认得他们?”展霁雪问。
“三个赌徒,整日里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赵虎言语之中尽是嫌恶之情。
“总归就不是什么好人就对了。”展霁雪嘟囔着,见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双眼。”
三人欲发作,看到肃着脸站在一边的展昭和人高马大的赵虎,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人物,便悻悻然收回视线,然后走到那姑娘跟前。
“五十两银子,小爷与你博,可好?”
说话的,是那个穿深青色衣裳的。三人之中,也就属他长的还看得过去。再看那姑娘,却是青白了一张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