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相歌走过去,勉强扯出一抹微笑,道:“呈风兄,巧了,怎么还没有回去?”
“闲来无事,坐着赏赏美景也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倒是想想,为何去而复返?”
听了章呈风这番话,柳相歌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看了看四周,眼下他们正位于王春兰家的后院,不远处倒是有几座假山,池水环绕,别有一番好景滋味,若是寻常,柳相歌倒是能做到如话本里的文人墨客,与章呈风论论好景,只是他们脚下血液未干,红色的拖拽痕迹明显,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到底算什么“美”景,又如何能够在这番场景下做到若无其事赏玩。
他只好悻悻道:“呈风兄,我是来找你的,我方才想了想,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不如我们现在出发?”
章呈风拿起折扇,笑而不语。
迎着他的目光,柳相歌硬着头皮道:“呈风兄,怎么了这是?”
“想想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柳相歌摇头,他道:“并无。”
柳相歌已然从章王二人的对话中推测出事情大概——村里人起了贪念,将阴家祖传的傀儡戏法学到手后便卸磨杀驴。柳相歌听后自然是愤慨的,对王春兰和李大牛二人自然没有同情心。对章呈风的做法,柳相歌恨不得拍手叫好,于他而言,那些狼心狗肺之徒,自然是杀之为快了。
世间诸事,因果一词,涵盖太多。如今的下场,自然是他们应得的。更别提他们话里话外皆有歹心,柳相歌想,若不是呈风兄手段了得,在外控制了王李二人,不然他怕是没那么快走出红线傀儡台了。
柳相歌此时也意识到了,并非是自己的那一击让那女子改变注意。偌大的红线傀儡台,非是他使用一张破空符便能不惧空间阻拦打破结界,其中少不了章呈风的手笔。
如今,要他说些什么?
说,呈风兄,你究竟是何人?镜生骨是你在外的名号吗?还是说,呈风兄,你口中的夫君可是说的我?你之前就认识我了吗?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十五岁,中元节,卜算摊,眨眼间,已然大梦几场,此后三年,金玉台几番入梦,问心奴这名,深入骨髓,日夜难忘,不得释怀。
彼时密林再见,不光是因为章呈风容貌俊美,世间难得一遇,以至于柳相歌三年前初见至今仍然记得他的相貌、名字,更多的是因为柳相歌午夜惊醒之际,时而于清风观床榻间睁眼回顾当时的场景。那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摊主柳相歌再去寻时已然不知所踪,他无法再去做一场有关前世的梦,故而,三年来他背着师父将清风观万事妥帖交代清楚,写下一封书信下了桃源山。
柳相歌不敢问,不敢露出胆怯,他想,只要他不说,不听,不见,装聋作哑,掩耳盗铃,他们依旧是结伴同行的友人。他是桃源山的道士,他是游历四方的红衣公子。至于那位红衣究竟是仙是妖是鬼是魔,又有何干系?
三年前,那场幻境,问心奴呵斥他的那句依然如雷贯耳。他恨他,柳相歌苦涩地想,我又能够说些什么呢?
柳相歌只觉得双眼实在看不真切,他害怕极了,既害怕章呈风真的是问心奴,又害怕他不是。
“哦?是吗?我还以为想想会想来质问我呢?如果想想问,我一定知无不言。所以,问吧,想想,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尽管问我吧。”章呈风站起来,朝柳相歌走去,随着他的走动,腰间的铜钱串晃动,柳相歌盯着这串铜钱,不知想些什么,面色微凝。
章呈风微弯下腰,凑近柳相歌,二人鼻尖相触,说话间落出的字字句句拂过柳相歌的唇间,他蛊惑地说:“问我吧。我会回答你的。”
柳相歌思绪飘远,他脱口而出,“所有?”
章呈风定定地看着柳相歌的双眼,比起自己深色眸子,柳相歌这双眼,琥珀色的,过于澄净了,像一面镜子,映出如此扭曲又如此不堪的他,章呈风道:“所有。”
听到章呈风此言,柳相歌头脑一片空白,他愣愣地往后退,语无伦次道:“我们,没有,够了,呈风兄,走,我们不是要走吗?快些吧,晚了不好做饭。”
他转身,埋头直走,脚步不停。章呈风看着柳相歌的背影,哼笑道:“胆小鬼。”
是的,他的夫君是一个胆小鬼,他知道,他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比起揭露他的身份,将二人置于对立面,闭眼闭耳闭嘴,将一切深藏才是柳相歌的真实。过了一会,章呈风又低声道:“才不是胆小鬼。”语气低落,想起了什么,此刻,连风都与他一起安静下来,远方,云层浮动,似乎将某些悲伤掩盖。
“想想,等等我。”章呈风扬声道,嘴角笑意依旧,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