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爻正惊魂未定地捧着玩具小汽车，再抬头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哪是他“熟知”的四楼的模样！简直与他们刚刚所处的正常世界截然相反，地板崎岖不平，像是被大卡车碾压过似的；天花板严重渗漏，积蓄的雨水沿着大大小小的罅隙逐渐滴落，在脚下汇聚成深深浅浅的水滩；墙基不稳，已经有了倾斜的态势；更别提墙纸受潮发黑，电梯家门上贴满了“修水管”、“上门开锁”、“洗浴城”等等泛黄褪色的小广告；地面灰尘早已堆积如山，积攒出敦厚扎实的体量；楼道里是呼之不去老式建筑里的霉菌的味道，以及至始至终，若有若无弥漫着的腐朽衰败的氛围。

“我”他艰难地吞下了那口快要把他噎死的唾沫“所以，我们是进入里世界了吗？！”

“看样子是的。”楚闻曦朝他伸手，“玩具车给我看看———”

就在他开口的刹那，沈峰爻攥着的玩具车瞬间消失，只留下由于拖拽留下的印迹。“？”他一瞬间有些迷茫，摊开手睁着困惑的双眼望向对方。

“呵”楚闻曦转身对向靠近电梯拐角的阴影处，像只黑夜中匍匐潜行的猫科猎手，一步一步地朝那边的“猎物”迈近“出来吧，别藏了。”

依旧无人回应。

就在离所谓藏身之处咫尺之距，弹指间一粒闪烁着白宝石光芒的小石头“啪哒”落地，一瞬间绽放出璀璨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

沈峰爻下意识用胳膊肘挡住眼睛，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掀力，就好像如来佛祖的掌心一击，一拽，一拧，他就如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一样翻转180度然后再度倒飞出去！！！

“嘭”耳畔传来巨大的鼓噪声，几近击碎耳膜，他只感到头晕目眩地跌倒在地面上，具体是哪里的地面，依旧存疑。只不过如同糊了厚厚一层滤镜的视野中一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不锈钢门板悄然闭合，就好像神明不忍人世间的罪恶滔天，微眯着的眼随之紧阖。黑魆魆的一切，尘封多年的赤裸裸的真相铺天盖地袭卷淹没了他。

“嗖”尖锐的锁链极速末端穿透皮肉，楚闻曦健步如飞，常人肉眼都无法辨析他快如星火的一举一动。“呜哇哇！！”漂亮的脸蛋被锁链擦破，内里柔软嫩红的血肉如破土而出的幼苗，舒展开妖异绚丽的底色；彤彤扑扇着沾满莹亮泪珠，纤细修长羽翅般的睫毛，可怜兮兮地用肉嘟嘟的爪子蹭着眼角“呜呜呜，大哥哥，你干嘛要打彤彤！！”

她疼的厉害，直嘟囔着抹了唇釉亮晶晶的唇，往后缩着那只白白嫩嫩的胳膊。她的右手破了个窟窿，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锁链碰擦穿刺飞溅出血污，以至于她的斑点裙也沾染上了红艳艳的印迹。小女孩哭丧着脸，耷拉着扎着羊角辫的脑袋，忿忿地道“坏哥哥，欺负小孩子！！呜呜呜……”

“我吗？”楚闻曦一反刚才的冷峻，笑眯眯地指着自己，锁链不知何时化为戒指圈回指尖“不好意思，小妹妹。我的玩具小汽车被人偷走了，我瞅见偷车贼是往这个方向的，就迎面当头给了他一击。”他很抱歉地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递给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误伤了你，如果是的话真的很抱歉。”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对了！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小偷？我记得刚刚击中了她的右手。等等，你怎么背着手，难不成……”

小女孩的神色一下子精彩纷呈，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玻璃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强掩心虚的表情“没有啊。大哥哥，我没有看到你说的偷车贼，你是不是搞错啦。”她强忍着钻心的刺痛，将那只不断往下淌血的手掌用裙摆层层包裹住，尽管慌乱之中她完全没意识到溢出的浓郁的血液浸湿了飘逸的尾端，晕染开纯粹的赤红，少许滴落于地面上的点点红梅，就如小动物的爪印逐渐漫布了她逗留的这整片区域。

“再见了，大哥哥，月儿姐姐还在找我呢。”彤彤忙不迭地提着裙摆，扬起笑到僵硬的精致脸蛋，慢慢倒退着，就如迷途的小鹿般一溜烟窜走了。

楚闻曦在那万分之一秒女孩抬头之后醒悟过来，猛然扬起脖颈。天花板上空无一物，他冷笑，居然被耍了。这小姑娘还真不简单，短短一个小动作就已经到这般出神入化的程度了，该说不愧是“老弱病残”的核心成员么。

“峰爻？”他突然忆起重要的事情，扭头望回望去，身后空无一人，连片树叶都没有给他遗留下。“……不会被哪阵妖风给卷走了吧。”他蹙着眉头，拖着腮郁闷地想，可唯独只余下“屋漏偏逢连夜雨”的“连夜雨”“淅淅沥沥”地更更滴水声陪伴着他。

“奇怪，怎么开始下雨了。”袁荥疑惑地瞅着脚下积蓄的小小水洼，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刚从大爷的值班室出来，翻出了压在厚厚一沓册子下的破铁匣子，里面有一大串各式各样的钥匙，黏在上面的红边标贴受潮，软塌塌的不成形状，更是彻底模糊不清。他苦恼地叹了口气，看来得一个一个去试了……

保安室外是一张巨大的绿底麻将桌，上面还稀稀落落着东、南、西、北四种风，以及出奇一致，清一色的“四筒”。袁荥刚想凑上牌桌研究一下不同花色是否也属于线索中的一类，就听到呼啸的北风呜咽响起“飕飕”巨响，阴冷的雨珠趁窗子被刮的摇摇欲坠，撑出了个豁口，就如乱跳的棋子噼里啪啦逃进了温暖的室内。

“老式房屋就是不经造，容易散架。”袁荥嘀咕道，刚想上前把窗户合上，拢紧。突然一阵耐人寻味的直觉潜移默化地阻拦住了他，伸出的左脚下意识往后缩了回去。

“算了”他自言自语，“兴许是今天不宜开窗——”

他刚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突然震天动地的雷声在耳畔炸起，他刚被牵动了心思，兜里突然一空，心头一收缩，狂噪地跳动如影随形地撞击着鼓膜，一切都像进入了慢动作———

最后余下无限缩小的瞳孔，似一根锋利到刺骨的针，穿针引线的是短短韶华的走马灯。

从进入这个游戏里来，他从始至终谨小慎微，不碰力所不及的一切诱惑，权利，金钱，自求问心无愧。

可为什么，总是，命运就如牌桌后的死神，明明还没到棋差一招的地步，祂却同你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发狠地怒斥，恨不能挥舞双拳，再重重跺下双脚，以表内心深切，澎湃，疯长，就如同怒浪滔天、烈火焚身般的锥心痛楚。尽管那只是“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的愤怒；尽管踩死他不如一只蚂蚁；尽管他从来没成为所谓伟大的英雄或故事里的主角……但他依旧想扣问天地：难道你忘了吗，我还携着她的遗志活下去，难道你忘了吗，我是这么不顾一切地想活下去，难道你忘了吗，我也是活生生的人，也那么怕疼……何苦如此苛待我，就如曾经对待她一样……

他恍惚中听闻到一个尖细的女声“切，别着急，现在可不是在表世界里，距离你——”朦朦胧胧的视线中模糊地映出女人高傲的嘴脸，她歪着脑袋，嘴角咧开，比了个抹脖子的姿势，疯癫地笑道“还有一会儿呢。”

“砰咚——”扬声器高高扬起，酣畅淋漓地挥洒，撕心裂肺地演绎，像向上挥舞的旗帜，像高高举起的拳头，充斥着整座被埋葬的坟墓般的破筒子楼，就如同他压抑在喉咙，唇齿之间难以诉说的不甘、怨愤、以及深深对她的愧疚与自责。

原来当那一天真的降临的时候，我想的不是伤痛，而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卑微啊……

或许我真的该死呢，谁知道呢……他默默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如同躺在安稳舒适的通往彼岸悠悠转转的船儿上般。

他闭上眼睛，耳畔是风声呢喃，雨滴抽泣；海鸥悲鸣，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演奏唤起，如高山流水，似芙蓉泣露；像世间种种悲欢与离合交织，瓦解；最后顺着桥洞下摇摇晃晃的木船驶向未知的远方……

不远，他默念，我来找你啦，玄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