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关掉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她以为自己和李云星只是合得来的朋友。可她没想到,这份友谊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超出计划,措手不及。
李云星确实跟程淼有几分像,身上也有很多属于自己的闪光点。可沈书清很清楚,很确定——这辈子,除了程淼,她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人生里遇见的人,都是有出场顺序的。或许如果有下辈子,她跟李云星能早点遇到,也许会有一些不同的故事。
但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来世。
所以她和李云星之间,除了朋友,就只能是陌生人。
瑞士的冬天比沈书清想象中更难熬。初六那天,她在酒店餐厅意外碰见了覃林——他没回国。
沈书清端着餐盘主动坐到他旁边,随口问:“你没回去?”
覃林捏了捏手里的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嗯。”
“为什么不回?”沈书清低头扒饭,随口一问。
他沉默了很久。
沈书清瞥了他一眼:“不想说就算了。”
“……我是孤儿。”他缓缓开口。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沈书清筷子一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也差不多。”
覃林微微怔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沈书清低头继续吃意面。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默默地等。等两人都放下了筷子,他起身准备回房间,刚走到电梯门前,身后传来沈书清的声音——
“覃林。”
他猛地站住。
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
“想爬山吗?”沈书清的语气漫不经心。
覃林转过头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沈书清看了一眼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声道:“不想去不用勉强。”
“不,我想去。”
这回轮到沈书清意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点点头:“行。准备一下,一会儿一楼大堂集合。”
“好。”
沈书清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跟覃林一起走在少女峰的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话不多,偶尔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倒也自得其乐。
中途休息的时候,沈书清坐在石头上喝水,主动开了口:“覃林,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给白总打工之前。”
“当兵。”
“什么兵?”
“边防兵。”
沈书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边防兵——这三个字让她对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瞬间多了几分敬意。
“边防兵……是不是特别苦?”
覃林垂眸,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还好,习惯了。”
“当了几年?”
“八年。”
“退役了为什么选现在这个工作?”
他又沉默了,久到沈书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刚准备起身,他开口了。
“因为恩情。”
沈书清皱眉:“什么恩情?”
“白总救过我的战友。”
很多年前,他最好的战友退役后当了交警,在一次执勤中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飞。是恰好路过现场的白凝嫣动用了所有关系,请了医界泰斗来给战友做手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一开始覃林以为这是巧合。后来才知道,白凝嫣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他去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他的全部信息,想挖他来做私人保镖。
沈书清听完,只觉一股火往头顶蹿——白凝嫣这个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无所不用其极。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脱口而出:“那天……她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现场呢?”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覃林猛地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风从山间穿过,冷得刺骨。
两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云星初八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沈书清住的酒店,当沈书清打开房门,看见她笑眯眯地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李云星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举了举手里的盒子,“我可是特意给你带了家乡特产的。”
盒子里装着鲜花饼。
沈书清连忙侧身让开:“请、请进。”
“谢谢。”李云星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去。
房间里乱得不像话,画稿和颜料撒了一地,沈书清窘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一边收拾一边问她想喝什么。
李云星窝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沈书清身上,笑着说:“咖啡就好。”
沈书清冲了两杯咖啡端过来。李云星拆开鲜花饼,递给她一块,自己也咬了一口。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我能参观一下吗?”李云星忽然站起来。
“嗯。”沈书清跟着起身。
然后李云星就看见了——满满一屋子画。墙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同一个女孩子的肖像。侧脸的、微笑的、低头的、看着远方的。
她站在一幅画前,声音轻得像叹息:“画里的这个女孩……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吗?”
沈书清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画上程淼温柔的笑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真好。”李云星弯了弯嘴角,眼底有羡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光,“那……你能为我也画一幅吗?”
沈书清愣了一下,点头:“可以。”
李云星挑了落地窗前的位置,坐在羊绒地毯上,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皑皑白雪。沈书清握着画笔,一笔一笔描出她的眉眼。
静下心来仔细看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李云星和程淼一点都不像。她们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画完了,李云星捧着自己的画像看了很久,笑了:“真好看。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的画——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不,”沈书清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本来就很好看。”
李云星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书清,我要回国了。”
沈书清惊了一下没说话。
“这次回去,发现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他们想让我陪在身边。”
“嗯,陪在家人身边挺好的。”
李云星深深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可是……这次回去,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沈书清垂下了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书清,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才认识了两个多月而已。”
沈书清嘴唇张了张,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当李云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拿起画,背着包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轻的、像怕碎掉的话:
“我走那天……你能来送我吗?”
沈书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去机场送她还有什么意义。
但李云星离开的那天,沈书清还是去了。
她站在机场大厅里,举目四望,人来人往,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她名字的身影。
她以为,她已经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李云星根本没有去机场。
十天后,一则新闻从瑞士传来——有人在登山死亡率最高的艾格峰北壁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一名女尸。
死者名字是——李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