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吧台,一把将受惊的女生护在身后。
“干什么?”她冷声开口。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满嘴污言秽语砸过来。
沈书清眼底泛起冷意。
本就因思念程淼而满心烦躁,此刻脾气彻底被点燃。她反手抄起桌角一只空酒杯,狠狠砸在地面上。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脆得刺耳,碎片四溅,惊得酒吧里零星的客人纷纷侧目。
她握着半截锋利的碎瓶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带着醉意和怒意,朝男人厉声大喊:“滚蛋!”
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那男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决绝的模样,反倒成了纸老虎,嘴里不甘地嘟囔了几句脏话,悻悻地转身离开。
闹剧落幕。
沈书清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垮下来,酒意稍稍散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一旁赶来的酒吧老板,语气诚恳地道了歉,又弯腰打算收拾地上的碎片。可手刚伸出去,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了。
沈书清疑惑地转头。
视线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僵在原地。
眼睛猛地瞪大,呼吸瞬间停滞,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
眼前的眉眼,和记忆深处那个刻进骨血里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程淼。
是程淼。
心脏骤然狂跳,酸涩与狂喜瞬间涌上喉咙,她甚至忘了呼吸,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眶一热,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她以为是自己酒精上头,出现了幻觉。
慌乱地用力甩了甩头,闭紧双眼,再猛地睁开——
眼前的人依旧在。
可那份熟悉感,又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不是程淼。
只是眉眼与程淼有七八分相似而已。
圆圆的脸蛋,清澈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留着干净利落的学生短发,眉眼间带着未脱的稚气,看着乖巧又可爱。
不是程淼。
沈书清眼底刚亮起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心底翻涌的情绪骤然落空,像是被狠狠扎破的气球,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与酸涩。
“小姐姐,谢谢你。”
女孩开口了,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后怕和羞怯,像温热的棉花轻轻拂过耳畔。她目光落在沈书清手上,眉头轻轻蹙起,小声提醒,“你的手……好像破了。”
沈书清一怔,低头看去。
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此刻正渗着淡淡的血珠。混着酒精的麻痹,她竟然丝毫没察觉到痛。
“没事。”她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意识缩回手,不想多做纠缠。
可女孩格外执拗,摇着头,眼神认真又坚定,不由分说地拉住她没受伤的手腕,软声说:“不行的,伤口要处理,不然会发炎的。我带你去处理一下。”
女孩的掌心温热,力道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书清本就微醺,脑子昏沉,竟没挣脱,就这么被她拉着走出了酒吧,拐进了街角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
女孩快步跑到自助药柜前,买了消毒湿巾和卡通创可贴,拉着她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她蹲下身,轻轻抬起沈书清受伤的手,动作轻柔又仔细,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湿巾擦拭伤口。
暖白色的灯光落在女孩脸上,将她稚嫩的眉眼照得愈发清晰。
沈书清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目光死死地黏在她脸上,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像。
实在太像了。
眉眼的轮廓,眨眼的弧度,甚至是低头时专注的模样,都和记忆里的程淼重合在一起。可仔细看去,又处处都不一样。程淼的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和倔强,而眼前这个女孩,只有未经世事的稚嫩与纯粹。
就在沈书清失神之际,女孩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本安静的氛围里,悄然漫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连周遭的灯光都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有人偷偷调低了亮度。
女孩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连脖子都跟着泛了粉。她眼神慌乱地想要闪躲,却又忍不住看着沈书清,那模样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
沈书清心头猛地一震。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思念。
她慌忙抽回手,刻意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甚至带上了几分疏离:“处理好了吗?”
“嗯……好了。”女孩小声应道,指尖还僵在半空,脸颊的红晕更浓了。
沈书清站起身,淡淡丢下一句“谢了”,转身就要走。
不能再待下去了。
和这个像极了程淼的女孩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可衣角被人轻轻拉住了。
她回头。
女孩低着头,指尖攥着她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姐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书清愣住了。
她看着女孩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动作,看着她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眼神。
沉默了几秒。
“我姓沈。”她轻声说。
然后轻轻扯开女孩的手,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径直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酒店房间,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粉色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小小的云朵图案,和她周身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像是一块不和谐的补丁贴在了冷色调的画布上。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久久地看着那抹粉色。
眼神空洞又失神。
思绪再次被拉回记忆里,心底的酸涩与思念,再次将她淹没。
那天夜里,沈书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大学宿舍楼下。
梧桐叶被风吹落,簌簌落在脚边,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周遭是年少时熟悉的烟火气,蝉鸣、嬉闹声、远处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一切都鲜活得像从未流逝。
她茫然地站着,恍惚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软糯清甜,刻在她心底无数个日夜,熟悉到让她瞬间僵住了浑身血液。
沈书清猛地转过身。
下一秒,一道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身影径直扑进了她怀里。
力道轻柔,却又滚烫得像一团火。
程淼仰着那张明媚的笑脸,眼眸弯成月牙,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脸颊蹭着她的衣襟,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眷恋:“沈书清——我好想你。”
温热的触感,清晰的声音,萦绕在鼻尖的花香。
全是她日思夜想的模样。
沈书清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没能反应过来。只觉得眼眶瞬间发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打转。
直到确认怀里的人真的是程淼,她才猛地收紧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紧紧抱住,仿佛要把这许久的思念全都揉进骨血里,揉进这个人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砸在程淼的肩头。
她声音哽咽,轻得几乎破碎:“我也是……我好想你……”
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句咒语,怕说少了就不灵了。
可是。
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转瞬便化为泡影。
怀里温热的身躯忽然变得虚无,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下一秒,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沈书清怀里空空如也。
她伸手疯狂地去抓,去捞,却什么都碰不到。
眼前的宿舍楼、梧桐树、校园小路,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像褪色的油画,慢慢碎裂,慢慢消失。
“不要——”
她彻底崩溃了。
“程淼——不要走!!”
声音嘶哑绝望,眼底满是恐慌和无助。可任凭她怎么呼喊,怎么追赶,眼前的一切终究彻底归于黑暗。
猛地,沈书清从梦中惊醒。
她骤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剧烈起伏,口干舌燥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颤栗。她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梦里的虚幻与痛楚,可眼底的通红和未干的泪痕,早已暴露了她的崩溃。
缓过神来,余光不经意瞥见自己的掌心。
那枚粉色卡通创可贴还贴在上面。
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是那个和程淼相似的女孩留下的。
是幻觉的开端。
是提醒她失去的印记。
梦里的温存有多美好,梦醒后的现实就有多残忍。
沈书清看着那抹粉嫩,眼神骤然变冷。
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用力,一把将创可贴狠狠撕下。
随手丢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像是要丢掉这场荒唐的念想,丢掉那份触不可及的思念,丢掉那些不该有的、对替身的妄念。
可掌心被撕裂的细微痛感,和心底翻涌的酸涩,却久久没能散去。
她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融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