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低头舀了一勺覃林买来的玉米排骨汤,大病初愈的嘴巴像糊了一层厚厚的纸,什么都尝不出。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她却只觉得寡淡,像是在喝一碗白水。
可眼泪不知怎么就掉进了碗里。
她红着眼眶,在覃林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这让她有些难堪,却又控制不住。
覃林站起身,打算离开。
“一起吃吧。”沈书清叫住他,声音轻轻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覃林脚步一顿,转头看她,犹豫了两秒。沈书清已经拿过小碗,安安静静地分出了一部分。
他只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窗外远处雪山吹来的风声。
沈书清忽然停下筷子。
“你在白总身边工作几年了?”
“三年。”覃林也停下动作,抬眼看她。
沈书清微微点头,语气平淡:“白总给你的薪资待遇怎么样?”
“还可以。”
她眼神微微一转,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终于问到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她让你来监视我的,对吗?”
这一次,覃林没有回答得那么快。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沉:“白总让我保护沈小姐的人身安全。”
“所以……你是我的保镖。”
“是的。”
沈书清表情微微松动,手里捏着筷子,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玉米粒,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可我觉得你更像是保姆。”
覃林垂下眼睛,淡淡道:“你也可以这么觉得。”
“噗嗤——”
沈书清没忍住,笑出了声。
覃林愣了一下,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笑起来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明媚得像是三月里忽然开了的花。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书清的笑容。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弯弯的,眼尾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痕,又哭又笑的模样有些狼狈,却又好看得不像话。她看着覃林一身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的模样,又想起“保姆”两个字落在这样的人身上,怎么想怎么滑稽。
覃林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笑出来。
玉米排骨汤喝完,覃林就被白凝嫣一个电话叫走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沈书清一个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雪山,白得刺眼。她抱着膝盖,目光放空地望着远处,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打了结的线。
距离白凝嫣给她的期限,还有六天。
让她去勾引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
沈书清烦躁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
还不如直接拿刀杀了她。
她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打给了迟温。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她还好吗?”沈书清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迟温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沈书清心口。
“小姑娘现在过得很辛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迟温说了很多,沈书清一字一句听完,心里堵得像是压了一座山。她挂了电话,坐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换了衣服就去了酒店的拳馆。
拳馆里空无一人。
沈书清缠好护手带,对着沙包一个劲地打,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狠。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运动服,头发粘在脸上,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她咬着牙,眼眶通红,好像面前那个沙包不是沙包,而是她这辈子最恨的人。
一个小时后。
沈书清躺在地板上,浑身脱力,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天花板上的灯刺得她眼睛发酸。
忽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她皱眉,眯着眼看去。
“沈小姐,好巧啊!”
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
沈书清猛地坐起来,冷着脸看向来人。
宁简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黑色西装,头发染成了刺眼的红色,嘴角挂着一抹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
不可否认,他长相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轻浮劲儿,像一件华丽却廉价的装饰品。
沈书清硬着头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走到休息室坐下喝水。
宁简像只赶不走的苍蝇,跟着走进来,挨着她坐下。
沈书清“噌”地一下站起来,拉开距离,动作快得像椅子上装了弹簧。
宁简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换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沈小姐,上次见面以后,我回去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内心此起彼伏——”
“宁先生,请说重点。”沈书清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宁简冷笑一声:“OK。重点就是——我看上你了。”
沈书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里写着明明白白的五个字:你是智障吗?
“谢谢,”她语气平静毫无波澜,“但我对宁先生并不感兴趣。”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宁简一句话让她钉在了原地。
“白总的公司资金链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他慢悠悠地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个月内如果找不到合股东,将会面临破产的风险。”
沈书清身体僵住,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
原来白凝嫣说的“价值”,是这个意思。
她被当成了一件筹码,一件可以拿去换钱、换资源、换公司活路的货物。
沈书清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凉得透彻,比窗外的雪山还要冷。
宁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沈书清猛地抬眼,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
宁简却不怕,反而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暧昧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沈小姐,像你这样的烈马,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从了我的。”
沈书清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让宁简踉跄了两步。
“你他妈做梦!”
她转身就走,运动服都来不及换,冲下楼拦了一辆车,直奔白凝嫣的公司。
会议室的门被她一脚踹开,“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白凝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皱,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疯。
“散会。”白凝嫣平静地说。
员工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还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赶紧关上了门。
沈书清拉上窗帘,反锁了门,一步一步走到白凝嫣面前。
“你说我有价值,”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就是把我当物件一样,送到男人的床上,是吗?”
白凝嫣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吹了吹,语气轻描淡写:“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也是为了你好。”
沈书清被气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荒唐和讽刺:“为了我好?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好笑吗?”
白凝嫣放下咖啡杯,表情终于严肃起来:“宁简是瑞士银行的少爷,无论是外在条件还是个人能力,都是顶尖的。能被这样的人看上,是你的荣幸。”
“荣幸?”
沈书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想要这个荣幸。”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白凝嫣,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你的公司完蛋与否,和我没关系。我不可能为了你的公司把自己搭进去。你做梦。”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然后沈书清一头扎进了酒吧。
这是她来瑞士这么多天,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复古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时空。
深棕色的实木地板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复古雕花的吧台,皮质座椅错落摆放,暖黄色的壁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将整个空间衬得像一幅油画。
没有聒噪的喧嚣,没有群魔乱舞的人群。
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如流水般漫在空气里,旋律轻柔婉转,入耳格外舒心。
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了音乐里,没有打破这份安宁。
沈书清的视线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笑脸。相拥的恋人,嬉笑的朋友,独行的旅人。照片旁边缀满了各色便利贴,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带着不同人的温度和故事。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皮质沙发陷下去一片柔软。她抬手点了一杯颜色清浅的鸡尾酒,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面回忆墙上。
便利贴上的话语细碎又温暖。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我们说好了,明年还来这里。”
“这座城市很好,但因为没有你,所以我要走了。”
“希望下一次,我是笑着来的。”
每一笔每一字,都是陌生人留下的独家故事,藏着各自的欢喜与牵挂。
沈书清看着看着,眼底的散漫渐渐散去,嘴角不自觉勾起的那一点弧度,也慢慢垮了下来。
那些滚烫的爱意、真挚的陪伴,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程淼。
曾经的美好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与如今孤身一人的冷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水汽在眼底慢慢聚集,视线渐渐模糊。墙上那些字迹和照片开始交叠、重影,最后全都变成了同一个人的模样。
程淼的笑,程淼的眼睛,程淼拉着她手时温热的触感。
沈书清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可那份压抑不住的忧伤,还是悄无声息地漫遍了全身,将她牢牢包裹,一点一点勒紧。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空酒杯三三两两摞在桌面上,杯底残留着淡色的酒液,暖黄的灯光落在上面,泛着细碎又暧昧的光。酒精慢慢漫上四肢百骸,她脸颊晕开一层浅淡的绯红,眼神蒙着一层微醺的水汽,像是深秋清晨起了雾的湖面。
她撑着沙发扶手,打算起身离开。
目光不经意扫过吧台,却骤然顿住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女生,正被一个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死死纠缠。男人身体前倾,语气粗鲁,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女生攥着衣角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无措与慌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酒意瞬间冲上头顶,压过了所有理智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