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上扣着黑色棒球帽,外面又套了卫衣的连体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覃林。
她没在意,继续走,路过一条热闹的街巷时,发现有几个中国人在摆摊搞活动,猜字谜,猜中了可以在摊位上挑一个玩具。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沈书清本来没兴趣,抬脚正要绕过去,就听见摊主的喇叭里传出一句:
“下一个字谜——三水紧紧相依,碧波层层相连,一望烟波浩渺,三字叠成奇观。各位看官,猜一个字!”
沈书清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慢慢挤进人群。周围的人叽叽喳喳猜个没完,没一个对的。摊主是个中年大叔,注意到了她,笑着问:“小姑娘,要不要试试?”
沈书清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淼。”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哎呀,小姑娘聪明啊!”
最后她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玩具里,挑了一只橘色的狐狸玩偶。
回到酒店,她把那只小狐狸摆在床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好想好想程淼。
那种想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闷得她喘不过气。她掏出白凝嫣给的那部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最近她总觉得不对劲,无论她去哪里,白凝嫣好像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她怀疑手机里被装了监听和定位软件。
于是她把手机扔在酒店,跑出去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个一个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的手在抖。
按完最后一个数字,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狠狠心拨了出去。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她不放弃,又打了一次。
还是被挂断。
她像着了魔一样打了第三次、第四次……再也没有人接听。沈书清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长的忙音,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她走出电话亭,没走几步就看见覃林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书清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不准告诉白总。否则——”
她说不出“否则”什么,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威胁他的资本。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比白开水还寡淡。白凝嫣突然让她暂时不用管公司的事了,沈书清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她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回酒店、画画。
画画大概是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事了。
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焦虑,没有铺天盖地的想念。只有画笔触碰画布时沙沙的声响,和颜料在调色盘上慢慢晕开的温柔。
房间里的画越来越多,渐渐贴满了整面墙——全是同一个女孩。
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尖,红润的嘴唇。笑起来时眼角弯弯像月牙,炸毛时像只气鼓鼓的小猫,睡着时安静的侧颜像一幅油画,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时那个让人心动的背影……
沈书清躺在地板上,衣服上蹭满了颜料,双手也是五颜六色的。她仰头看着满墙的画,看着画里那个女孩,眼泪忽然就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抬起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那天深夜,噩梦又来了。
她梦见自己推开一扇门,床上被子鼓鼓的,她走过去掀开——满目的红,触目惊心的红。
“啊——”
沈书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灯,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心脏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又快又重,每一下都砸得她生疼。
她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看着满墙的画,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忽然像巨浪一样兜头盖下来。
没有预兆,没有缘由。
心跳快得像要碎掉。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怎么都吸不够氧气,胸膛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闷得她几乎窒息。
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浑身肌肉紧绷着,肩颈又酸又胀,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攥紧拳头又松开,不停地揪着衣角。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往最坏的、最绝望的方向狂奔。明明理智告诉她一切正常,可情绪完全失控了,焦躁、恐惧、无助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只想逃,逃开所有的声音所有人,缩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角落里。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踉踉跄跄地扑向画架。
画画……只有画画能救她……
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连画笔都握不住。那支笔刚碰到掌心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她弯腰去捡,眼前一片模糊,膝盖狠狠撞上了桌角,疼得她闷哼一声,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好不容易攥住画笔,去扶画架,可那支架怎么都卡不进卡槽,刚稳住一点又歪歪扭扭地倒了,画布皱成一团耷拉下来。调颜料的时候手腕一哆嗦,颜料盘翻了个底朝天,五颜六色的颜料溅在画板上、地板上、她的衣服上,脏得刺眼。
她想稳住呼吸,可胸口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脑子里一片混乱,理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她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越是用力,身体越不听使唤。画笔在手里重得像千斤铁杵,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笔下落下的全是扭曲凌乱的划痕,没有一条是直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连这个都做不好!”
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愤怒、无助、绝望、极致的焦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她所有苦苦维持的平静。沈书清猛地嘶吼出声,狠狠将画笔砸向墙面,笔杆应声断裂,颜料飞溅得到处都是。
她红着眼睛抓起桌上的颜料管疯狂地往地上摔,颜料管爆裂,浓稠的色彩在白色地板上炸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她抬手一扫,调色盘、铅笔、橡皮、画笔噼里啪啦全被挥落在地。她用力一推,画架轰然倒地,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紧绷,手脚抖个不停,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泪水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可这都浇不灭心里那把狂躁的火。
凡是她手边能够到的东西——花瓶、书本、水杯——全被她疯了似的扫落在地。碎裂声、散落声、撞击声混在一起,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一片狼藉的废墟。
直到力气耗尽,她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地上。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心脏还在疯狂地跳着,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管了。她只是坐在满地狼藉中,被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一点一点地吞没。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千年不化,冷冷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