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提问偶尔还会点到她的名字,现在视线扫过她的座位,总是毫不犹豫地跳过去。她上课认真听讲,偶尔抬头跟老师对视,换来的却是不耐烦的皱眉。哪怕她作业写得一丝不苟,交上去的本子发下来,也再也没有过一句评语,只有冷冰冰的红勾。有时候甚至会被鸡蛋里挑骨头,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错,当着全班的面被点名批评。
好像从某个时刻开始,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认真学习是故作姿态,低头沉默是心怀鬼胎,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都会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编造莫须有的坏话。谩骂从来不用指名道姓,那些隐晦的嘲讽、刻意的疏远、毫不掩饰的恶意,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了这方寸的教室里。
校园对她来说,早就不是求学的地方了。是寸步难行的炼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熬。
上课的铃声是煎熬,下课的喧闹是煎熬,同学的眼神是煎熬,老师的冷漠是煎熬。就连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都显得格外刺眼,照得她的孤单和狼狈无处可藏。
她无数次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就这么咬着牙,硬生生熬了一个多月。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死死钉在课本上,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遍遍地刷题、背书,妄图用繁重的学习来麻痹自己。不去听那些闲言碎语,不去在意那些冰冷的目光。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沉默、足够努力,总能熬过去,总能在书本里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命运,从来不肯放过她。
就在她终于能勉强静下心、握着笔的手渐渐平稳、把所有恶意都试图隔绝在外的时候——新的磨难,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深秋的午后,阳光昏沉沉地铺在老旧的街道上,空气里飘着菜市场混杂的菜香和烟火气。
陈秀文手里拎着空布袋子,本来是打算去街口菜场买今晚的菜。
可她的视线,陡然定格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那是她的丈夫,程顺耀。
一身光鲜,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轻佻笑意,胳膊紧紧挽着一个打扮妖娆、年轻漂亮的陌生女人。两个人姿态亲昵,程顺耀低头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惹得女人娇笑着捶他的胸口。然后,两人双双转身,径直走进了街边装潢精致的宾馆大门。
卷款逃跑、出轨、背叛——所有不堪的词在陈秀文脑子里炸开了。
她浑身发抖,手里的布袋“啪嗒”掉在地上,菜种子撒了一地都浑然不觉。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瞬间把她淹没了。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宾馆房门。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凭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了报警电话——举报有人婚内出轨,涉及经济纠纷。
她要闹。要把这对狗男女的丑事彻底摊开。要让程顺耀无处可逃。
警察很快赶到。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慌乱和不堪尽数落在陈秀文眼里。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红着眼睛,冷冷地看着衣衫不整的两个人,任由警察做笔录、核实信息。场面闹得沸沸扬扬,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另一边。
程淼刚放学走出校门,拥挤的人流、喧闹的吆喝声裹着秋风扑面而来。她掏出一直关机的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刚亮起来,刺耳的来电铃声就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几个字:本地公安局。
冰冷的字眼,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犹豫。她攥紧手机,一路狂奔着冲向警局。心脏狂跳不止,心底早已预感到了最坏的结果。
推开警局调解室的门,杂乱的气息扑面而来。程淼一眼就看见了陈秀文。
曾经哪怕日子清贫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女人,此刻披头散发。凌乱的发丝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衣服皱巴巴的,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又狼狈,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透着绝望。
而她对面,程顺耀整理着衣衫,满脸不耐烦。身边依偎着那个妆容精致却一脸不屑的小三。三个人的姿态,格外刺眼。
原来,自己一直担心、一直隐瞒的事,终究还是被妈妈亲眼撞破了。
程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是早已麻木的疲惫,是无力回天的释然,更是深深的悲凉。她沉默着走上前,配合警察做完所有流程,冷静地处理着后续的琐事。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全程面无表情。
手续办结,几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警局大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陈秀文本就凌乱的头发更加散乱。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突然爆发的困兽,疯了一样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程顺耀的胳膊,声音嘶哑又凄厉,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对着他嘶吼——
“程顺耀!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对得起我吗?!你没有心!!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程淼就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眼神冷漠得像个局外人。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出荒诞又痛苦的闹剧,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被当众撕扯质问,程顺耀脸上瞬间涌上恼羞成怒的戾气。他满脸嫌恶,猛地用力甩开陈秀文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搡开,对着她破口大骂:“别他妈碰老子!疯婆子!给老子滚开!”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瘫在地上的陈秀文一眼,伸手揽紧身边的小三,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朝着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姿态嚣张又绝情。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陈秀文像是被彻底逼疯了,从地上爬起来,发了疯似的朝轿车冲过去。不等程淼伸手去拦,她已经死死抱住了轿车的车门把手,整个人贴在车身上,死活不肯松手。
程顺耀压根没打算停。
眼神凶狠,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轿车猛地向前冲了出去。
“妈——!!”
程淼瞳孔骤缩,脸上的冷漠瞬间崩裂,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朝轿车狂奔而去。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陈秀文死死抓着车门的手,终究还是无力支撑。被飞速行驶的轿车狠狠拖拽了数米,然后重重地甩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在路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瞬间没了动静。
程淼魂飞魄散,踉跄着冲到母亲身边。看着地上脸色惨白、毫无意识的陈秀文,她的手都在不停地发抖。她强忍着崩溃,颤抖着拨打了急救电话,用尽全身力气把母亲抱了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医院。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直到医生走出手术室,说出“脱离危险”四个字,程淼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才彻底松懈下来。
深夜的病房,一片寂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陈秀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
程淼没有开灯。她一个人蜷缩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浑身散发着浓重的疲惫。她微微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上的神情,肩膀微微垮着。
连日来的霸凌痛苦、家庭破碎的绝望、突发意外的惊吓……所有的情绪压得她喘不过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无尽的麻木与疲惫。
在黑暗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