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沈书清,每天最盼着的就是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段路。
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就那样牵着程淼的手,慢悠悠地往宿舍楼晃。四周都是下了课的学生,吵吵闹闹的,可她们俩的世界安安静静的,像所有偷偷尝着甜头的小情侣一样,提前过上了那种幸福又平淡的小日子。
可自从白凝嫣回来,一切就变了。
那个女人不由分说地逼她从宿舍搬出来,让她开始走读。从那以后,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就成了沈书清最想逃避的时刻。
她再也不能牵着程淼的手回那个属于她们俩的温暖小窝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老宅,面对那个冷冰冰的——妈妈。
每次踏进那扇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天,沈书清照例在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建设,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去。
意外的是,白凝嫣今天没在客厅办公。
她悄悄松了口气,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可下一秒,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劲。
她的房间被人翻过了。
虽然收拾得很小心,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沈书清赶紧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什么都没少。可这反而更让她确定——一定是白凝嫣翻的。这栋别墅里,除了她,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了。
一股火“噌”地蹿上来,沈书清黑着脸直奔书房,门都没敲就推了进去。
白凝嫣抬起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的礼貌是喂狗了吗?不知道要敲门?”
沈书清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她面无表情地退出去,关上门,然后——
“砰!砰!砰!”
狠狠锤了几下门,没等里面的人开口,她又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为什么翻我东西?”
白凝嫣的视线始终落在电脑屏幕上,语气漫不经心:“别什么破烂都往家里带。”
沈书清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您觉得,什么是破烂?”
白凝嫣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全部。”
沈书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忍着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疼痛,声音有些发紧:“……也包括我?”
白凝嫣没有回答。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书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书清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别查了。”白凝嫣的声音很淡,“周游已经死了。而他是被你害死的。”
沈书清浑身一僵。
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您……”她的声音在发抖,“您怎么会知道?”
白凝嫣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沈书清猛地一拍桌子,情绪彻底失控:“我问您——为什么会知道周游死了?!”
白凝嫣缓缓站起身,眼神压下来,声音低沉得可怕:“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沈书清死死瞪着她,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游的死……是不是和沈家有关系?”
“不是。”
沈书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可下一秒,白凝嫣的话,直接把她推进了万丈深渊。
“和沈家没关系。”白凝嫣说,“和我有关。”
沈书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害怕面对的问题:“所以周游……是你让人弄死的?”
白凝嫣没有说话。
不承认,也不否认。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书清的心,一瞬间凉透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口,手颤抖着搭上门把手,却又猛地转身,几步冲回去,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恨周游?他做错了什么?你要对他赶尽杀绝?”
她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白凝嫣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怒意。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当然恨他!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年的沈白两家也不会那么丢人!我巴不得他去死!”
沈书清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白凝嫣——全然不顾形象,暴躁,愤怒,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就连当年在哥哥和爸爸的葬礼上,她都没有见过白凝嫣这么生气过。
“就因为……周游和哥哥恋爱过?”沈书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闭嘴!不许胡说八道!”
白凝嫣抄起桌上的文件就朝她砸过来,沈书清没有躲,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纸张劈头盖脸地落在身上。
她知道,白凝嫣这个人最要脸面。
无论什么时候,名利和脸面都比任何东西重要——甚至比家人还重要。
可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白凝嫣会因为这种事去犯罪杀人。
沈书清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卑微的恳求:“妈……你不会真的杀了周游吧?”
那一声“妈”,让白凝嫣明显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沈书清叫她“妈妈”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年白凝嫣生下她没多久,就扑进了高强度的工作里。沈书清几乎是家里的保姆和哥哥沈任逸一起带大的。小时候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妈妈”这个角色——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把家里的保姆当成了妈妈。
后来哥哥和爸爸离世,沈书清发现白凝嫣好像根本不难过,她依旧忙着那该死的工作。
从那一刻起,她对这个所谓的“妈妈”,就再也没有了好感。
只剩下厌恶。
她讨厌白凝嫣的冷漠,讨厌她势力的嘴脸,讨厌她的漠视和尖酸刻薄。
白凝嫣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她很强势,甚至极端。初中的时候,沈书清暗恋程淼被她发现,她二话不说逼着她放弃,然后不管不顾地给她转学、给老师送礼、把她调到四周全是男生的座位上。
从那以后,沈书清的心就彻底凉了。
她赌着一口气,再也没有叫过白凝嫣一声“妈”。
可今天,因为周游的事,她硬着头皮叫了。
白凝嫣看着自己这个嘴硬的女儿,心里清楚——她是真的怕了。
也是,才十七岁的年纪,面对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怕?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坐下,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我没有杀他。别胡思乱想了,回去睡觉。”
沈书清站着没动:“真的?”
白凝嫣没再说话,接起电话开始处理国外总公司的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忙得很。
沈书清松了口气。
她想,白凝嫣再怎么疯,也不至于干这种犯法的事吧?
回到房间,沈书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想,如果不是白凝嫣干的……那周游到底是谁害死的?
另一边。
余果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一片红色的疙瘩,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吓人。
她的心“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顾不上别的,她抓起衣服就往医院跑。
结果刚到医院,就撞上了来拿体检报告的妈妈。
余妈妈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你没去上课?”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半小时就要迟到了。”
余果不想让妈妈担心,硬着头皮撒谎:“我……我来拿体检报告的。”
“这点小事你不用管,妈妈来拿就行。走吧,妈妈送你过去。”
余果被塞进了车里,一路上心不在焉地偷瞄着窗外。到了学校门口,她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进去,一直等到妈妈的车消失在路口,她转身就跑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重新回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一套流程她熟得让人心疼。
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面色凝重。
余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医生露出这种表情……难道她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害怕极了,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还没和吴忘结婚呢,她可不能死啊。
医生担忧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家里大人来了吗?”
余果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白了:“医生,您直接跟我说吧。我也快成年了,能承受得住。”
医生沉默了一下,问:“最近有过性生活吗?”
余果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开了。
不,不是松开——是断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
二十分钟后。
余果手里捏着体检报告,像丢了魂一样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有人撞到她的肩膀,她也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着五月的太阳高高挂在蔚蓝的天空中,耀眼又炙热。
五月的阳光是暖和的。
可此刻的余果,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她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按进了带着冰碴子的水里。
窒息。
冷。
黑暗。
潮湿。
麻木。
所有的感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余家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