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小又黑,阳光被前面那栋楼挡得严严实实,阴暗潮湿得像个老鼠洞。东西不多,家具没几样,却出奇地干净,一尘不染。
可唯独书桌上,乱成一团。
沈书清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心里咯噔了一下。全屋都打扫得那么干净,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偏偏书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
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她坐在书桌前也开始翻。桌上堆着不少医学书,每一本都很旧,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每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沈书清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麻又痛。私家侦探给她的资料里写过——周游,善良,活泼,开朗,乐于助人,热爱医学,梦想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可这样一个浑身是光的人,最后却惨死在这种地方,然后孤零零的躺在了冰冷的冰柜里。
她翻着翻着,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看清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周游和她的哥哥。穿着一样的白色卫衣,并肩站在一起,朝着镜头笑得灿烂极了。沈书清还注意到他们手上还戴着同款的戒指,她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手写的,她一眼就认出了哥哥的笔迹——
“给我的周游,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无条件支持你。”
她把照片小心地塞进口袋,把书桌整理好,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窄得转不过身、照不进一丝光的屋子,然后轻轻关上门,重新贴好封条。
她没有停。
她又去了哥哥生前的大学,想找当年的辅导员却很巧的得知,人家早就离职了。她又辗转联系到曾经同系的同学,从那些零碎的八卦信息里,她找到了一个人:当年曾经疯狂追求过周游的女生。
咖啡馆里,一个怀胎十月的女人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女人长得很漂亮,温婉得像一块暖玉,声音也柔:“等很久了吗?”
沈书清摇头,语气带着歉意:“没有。真不好意思,不知道姐姐身体不方便。”
女人笑了笑:“没关系。”
“姐姐喝什么?牛奶可以吗?”
“可以。”
沈书清连忙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姐姐……姓什么?”
女人抿了一口牛奶,轻声道:“我叫崔敏秀。”
“敏秀姐,你好。”沈书清深吸一口气,“我叫沈书清,是沈任逸的妹妹。”
话音刚落,崔敏秀的脸色就变了。她放下杯子,神情凝重起来:“你想问什么?”
沈书清斟酌着措辞:“我知道姐姐以前……追求过周游。而周游和我哥哥,好像……曾经在一起过。”
崔敏秀的表情淡淡的:“嗯,我大学的时候确实喜欢过周游。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那你今天找我,到底要问什么?”
沈书清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当年哥哥和周游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尤其是他坠海之前那段时间。”
崔敏秀沉默了一会儿,思绪像是被拉回了很远的地方:“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记得周游是大二那年调剂过来的。他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很受女孩子喜欢。他转过来没多久就和沈任逸走得特别近,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很多女生不好意思跟周游表白,就托沈任逸帮忙递话,我也托过。但周游一个都没答应,全拒绝了。别的女生都死心了,就我……太倔,非要他给我一个理由。”她顿了顿,“然后他告诉我,他不喜欢女生。”
沈书清的手指微微蜷缩。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拒绝我的借口。直到后来,学校里开始流传一张照片——周游和沈任逸在海边接吻。然后谣言就炸开了,说他们是同性恋。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真的不喜欢女生。”崔敏秀的声音平静,“无论在哪个年代,同性之间的爱都是不被祝福的。事情越闹越大,学校为了名声,开除了他们。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书清沉默了很久,然后猛灌了一大口冰美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她站起身,朝崔敏秀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姐姐愿意告诉我这些。今天麻烦你了。”
崔敏秀摆摆手,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他们以前好像还在学校外面租过房子,一起住过。”
沈书清得知这个重要的信息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那个地址。房子里已经有了新租客,她找到房东,打听了很久。房东翻出一个纸箱递给她,说是当年那两个人急匆匆退租时留下的,连押金都没来得及退。
沈书清抱着那个纸箱,走到沈家老宅时天已经黑了。她奔波了一整天,滴水未进,饥肠辘辘。
推开门,白凝嫣坐在客厅里抱着笔记本处理工作,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
沈书清抱着纸箱往楼上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去哪了?”
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疲惫地叹了口气:“找女人去了。”
“啪”的一声,白凝嫣把电脑重重合上,脸色沉了下来:“你手里抱的什么?”
“没什么。”
沈书清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房间,反锁了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把纸箱藏好,洗了个澡,泡了一大碗面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坐在地毯上,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纸箱,翻了翻——合照,情侣闹钟,情侣毛巾,情侣水杯……全是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本蓝色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通篇洋洋洒洒,全是周游的字迹。字里行间溢出来的,都是对哥哥的喜欢。浓烈的,炽热的,藏都藏不住。
日记里记录着他们的日常。平淡的,琐碎的,幸福的。沈书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像是透过那些文字,看见了两个少年并肩走在阳光里的样子。
等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毫无睡意,心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
沈书清忽然想——现在,哥哥和周游,是不是已经在奈何桥上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