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同,阮青弯着眼睛朝她伸手,笑意盈盈地说:“欢迎入住呀,舍友。”
程淼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顿了顿,最后轻轻握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掌心很暖。
“我明天把东西搬过来。”
阮青笑了笑,俏皮的比了个OK的手势。
晚上下班,程淼从便利店出来,还在想着怎么跟杨菲菲开口说搬走的事。六月的风裹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扑面而来,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她低着头走了几步,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来,杨菲菲摘下墨镜,冲她扬了扬下巴:“上来。”
程淼下意识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还带着空调的凉意,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转头看杨菲菲:“这车……你的?”
“嗯,工作需要。”杨菲菲说得轻描淡写。
程淼伸手摸了摸座椅,指尖下的皮质细腻柔软:“一定很贵吧?”
“还好,挺实惠的。”
程淼没再说话,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深吸了口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找到房子了,明天就搬过去。这两天麻烦你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两个人同时往前倾。前方红灯明晃晃地亮着,杨菲菲转过头看她,笑容有些僵:“怎、怎么这么快啊?”
程淼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望着前方排队等红灯的车尾灯,淡淡道:“和同事的妹妹合租,就在便利店附近,很近,也方便。”
杨菲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来:“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一起?”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可我们是朋友啊!”
程淼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可我是成年人。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过去的七年,我都是这么活着的。现在不能因为朋友混得好,我就该赖着你,把自己变成个只能依附别人的废物。”
杨菲菲急了,眉头拧起来:“谁说你废物了?我什么时候说你依赖我了?我就是想帮你,作为朋友,想让你别那么辛苦,这有错吗?”
程淼看着她,眼眶慢慢泛了红。她张了张嘴,声音轻下去:“谢谢……真的,谢谢你。”
然后她指了指前方声音哽咽道:“绿灯了。”
那一句“谢谢”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杨菲菲心口。她知道,程淼在她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墙——一道看不见,却厚得让人心慌的墙。
回到家,两个人默默吃了一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子摆在中间,却吃不出什么滋味。吃完程淼主动收拾,杨菲菲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靠在厨房门口,时不时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大半碗都进了程淼肚子。她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手套摘下来,看着杨菲菲:“有话要说?”
杨菲菲点点头:“嗯……喝杯咖啡?”
“咖啡就算了,白水就行。”
“好。”
客厅里,两个人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杨菲菲端来两杯抹茶牛奶,顺手打开电视,随便点开一部电影放着。
程淼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抹茶的清香和牛奶的甜润滑进喉咙,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真好喝。”
杨菲菲挨着她坐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却轻飘飘地落过来:“淼淼,我感觉……你好像变了。”
程淼手指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浅绿色的液体,轻声道:“是吗?”
“嗯。”杨菲菲转过头看她,“你变得比上高中之前还孤僻。”
程淼微微皱眉:“我高中的时候不孤僻吗?”
“一点都不。”杨菲菲摇头,“你那时候很活泼,爱笑,爱闹,爱说话。”
程淼的眼神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都想不起来高中时候的事了。”
话音刚落,电视里正放着一个片段——几个学生偷偷溜出学校去玩,被班主任抓个正着。杨菲菲指着屏幕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运动会,咱们五个都没报名,从后门溜出去,那个锁还是沈书清拿砖头砸开的,我当时都惊呆了,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的沈书清,那一下帅爆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里的光比电视屏幕还亮。
程淼却只是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她撒谎了。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她记得那天阳光很烈,记得后门那把生锈的锁,记得砖头落地的闷响,记得沈书清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阳光还晃眼,晃得她七年来都没能忘掉。
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直到现在,她还放不下那个人。
杨菲菲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她关掉电视,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睡。客房我收拾出来了。”
程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菲菲。”
杨菲菲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其实……一直都不是个很好的朋友。”程淼的声音很轻,语速很缓,“以前辛苦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对我好,我都记着,一直都很感激。”
杨菲菲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上来。她死死忍着,却还是没忍住——她转过身,几步走回来,蹲下去一把抱住了程淼。
抱得很紧,紧得程淼愣住了。
她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感觉到杨菲菲在颤抖,感觉到那压抑的哭声从无声到撕心裂肺。
程淼的眼眶也红了,她抬起手,轻轻拍着杨菲菲的背。
那一刻她忽然想,也许这些年,杨菲菲过得也不容易。
第二天程淼起得很早。她做了两份三明治,给自己那份只夹了火腿,给杨菲菲那份加了双份。又热了杯豆浆,一起摆在餐桌上,旁边压了张便签:
“我先走了,昨晚谢谢你。——程淼”
她拎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套只住了两天的房子。明明才两天而已,心里却涌上莫名的不舍。
也许她不舍的不是房子,而是那种有人陪着的感觉。
早上六点,夏天的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临海的城市像被架在火上烤,从早热到晚,一刻都不肯消停。程淼撑着伞拉着行李箱走在街上,每走一步都觉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忍不住想,后羿当年怎么不把这个太阳也射下来。
到阮青家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
昨天还满墙粉色的房间今天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米白色的墙,干净宽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和海报都不见了。程淼把行李放好,打开箱子开始收拾。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等收拾完了,她站在柜门前看着里面稀稀落落的几件衣服,忽然笑了。
这么些年,她一年四季的衣服就这么几件,连这个小衣柜都填不满。
心里酸了一下,但身上黏腻得难受,她懒得自怜自艾,拿了条灰色短袖和运动裤,肩上搭着毛巾准备去洗澡。
刚打开门,迎面撞上从浴室出来的阮青。
湿漉漉的头发,上身只穿了件运动背心,下面是条平角裤和白花花的大长腿。
程淼瞳孔地震,猛地转身,耳朵瞬间烧起来。
阮青倒是惊喜地亮了眼睛:“你来这么早啊?”
程淼攥紧手里的衣服,不敢回头:“你卫生间还用吗?我也要洗澡。”
“我洗完了,你用吧。”阮青侧身让开,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有些茫然,然后乖乖进了自己房间。
听见关门声,程淼才松了口气,逃也似的钻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仰起脸,让水流冲刷过眉眼。冲了一会儿,她挤洗发水,熟悉的橘子香味漫开的瞬间,她愣了愣,拿起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瓶子看了看,眼神慢慢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