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的及时出现,拦住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程淼——差一点,她就酿成了大祸。
冷静下来的程淼不敢想,如果刚才沈书清没有突然出现,没有死死拽住她的手腕,那她现在会不会已经握着那块红砖,照着那几人的脑袋狠狠砸下去。砖块的分量她还记得,沉甸甸的,像她此刻坠在胸腔里的后怕。
沈书清拉着她来到附近一家咖啡馆。角落里,两人并肩坐下。程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撕扯不开的旧棉絮。
服务员走过来:“你好,请问两位要喝点什么?”
“请给我一杯拿铁,谢谢。”沈书清说。
服务员的目光转向程淼,看见她把脸埋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便笑着问:“那这位看起来好像很困的小姐姐要喝点儿什么呢?”
程淼没有抬头,只伸出手,懒懒地指了指身旁的人:“问她。”
服务员的目光又落在沈书清身上。她却故意别过脸,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我不知道。”
程淼终于抬起头,不满地看着她。她原本还因为沈书清在酒吧楼顶凶她的事堵着气,可此刻目光落在沈书清脸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精致的五官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她忽然发现,那点气,竟怎么也聚不起来了。
她瞪了沈书清一眼,转头对服务员扯出一个笑:“一杯多加糖的生椰咖啡,谢谢。”
“好的。”
服务员走远,程淼正准备重新趴回去,耳边却忽然落下一道轻软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
“还在生我的气?”
程淼愣住,故意偏过脸,不看她。
沈书清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像撒娇,又像认错:“我错了,我不该凶你的……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程淼的心,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残留的别扭,就这么散了。
她转过头,看着沈书清,神情认真起来:“那笔钱我会还。但我也会让程可月付出代价。所以,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也不要再偷偷瞒着我,去处理任何有关程家的事。”
沈书清立刻点头,甚至举起手,做出一副要发誓的样子,表情严肃得近乎滑稽:“我发誓,如果我沈书清以后再有任何隐瞒欺骗程淼淼的地方,就让我不得善终,不得——”
程淼眼睛瞪大,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皱眉嗔道:“谁让你发毒誓了!快,拍拍木头,说呸呸呸!”
沈书清看着她,傻笑。
“快点儿拍!”
程淼抓过她的手,两人一起拍着木质的桌沿,齐声嘟囔:“呸呸呸。”
沈书清晃了晃她的胳膊,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和好了?”
程淼故意瘪着嘴,偏过头,语气傲娇,声音却软得像化开的糖:“勉强算吧。”
沈书清笑得更开心了。可那笑容刚绽开,又像被什么掐住,一点点褪去。
“刚才那个女人……”她顿住。
程淼的表情也冷下来。她把今天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全都告诉了沈书清。
末了,她问:“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沈书清知道,那个“她”,是程淼的母亲——那个程淼埋怨了多年,却始终渴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爱的女人。
沈书清垂下眼,声音犹豫:“我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告诉她。”
程淼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里:“我第一次觉得,她很可怜。被她最爱最信任的丈夫,还有她最疼爱的两个孩子,一起背叛。真是悲哀……她这一辈子,把爱都分给了他们,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过她。”
“不,”沈书清轻声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还有你。”
程淼茫然地转头。
沈书清微微一笑,眼里有细碎的光:“至少,她还有你。”
程淼没有说话。她听懂了沈书清的意思,可此刻,她只想假装听不懂。
最终,她没有把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陈秀文。她想,至少,要把今年过完再说吧。
高二的这个寒假,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程淼还没来得及细数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除夕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放假后,程淼便失去了杨菲菲的消息。她隐隐觉察到什么,去杨家找人,却总被杨妈妈委婉地挡在门外。一次,两次,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后来托赵熙澄打听,才知道——杨妈妈听说了她和沈书清的事,便逼着杨菲菲,和她们断了联系。
程淼能理解,可心里还是堵得慌。她想起过去,杨妈妈待她像亲女儿一样,如今却避她如蛇蝎。这样大的落差,让她每每想起,便觉得胸口发酸,眼眶发热。
沈书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便默默钻进厨房,给她做了一大桌好吃的。
那天,两人一起去超市买年货。早上外婆血压突然升高,把程淼吓得不轻。沈书清骑车去药店买了血压仪和药,忙前忙后。外婆吃了药,执意要亲自出门,被程淼拦下。于是,置办年货的任务,便落到了她们俩身上。
街上人来人往,路边的树枝上挂满了红灯笼,鲜艳的颜色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喜庆。小贩的音响里循环着闹哄哄的新年歌曲,卖春联的摊子前围着几个挑挑拣拣的人。
路边,几个被大人裹得圆滚滚的小孩在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鼻涕流得老长,手里攥着玩具,笑声尖利又欢快。
地上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程淼弯腰,从路边的绿植上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搓圆,递到沈书清眼前:“今年下了好几场雪呢。”
沈书清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淼转头看她,忍不住笑出声。
沈书清穿着又厚又大的白色羽绒服,整个人圆滚滚的,脖子上围着两条围巾,头上戴着外婆织的帽子,脸上还严严实实捂着口罩——整个人被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单纯又迷茫地眨了眨。
“你笑什么?”沈书清的声音闷在口罩里。
程淼笑得更厉害了:“沈书清,你……你好像一只胖熊,好可爱,哈哈哈。”
沈书清停下脚步,故意双手叉腰,又故意跺了跺脚:“哼,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还不是因为你怕冷,我这可是为你好。”程淼笑着,故意大步往前走。
沈书清追上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不疼,厚厚的羽绒服把她整个人托住了。
程淼一边笑,一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沈书清整个人臃肿得像只企鹅,行动笨拙,滑稽得让人挪不开眼。
程淼挽着她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走进超市。
沈书清推着购物车,程淼在生鲜区挑挑拣拣。她每拿起一样,都要转头问沈书清:“这个怎么样?新鲜不新鲜?”得到沈大厨的肯定后,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
两人慢慢地逛着,程淼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啊。
和喜欢的人一起逛超市,买年货,然后一起回家——她忽然觉得,人活着,好像也就是为了这些瞬间。
从超市出来,两人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路过宠物店,程淼拉着沈书清进去,给三水买了件红色的小马甲;路过花店,又买了一盆腊梅。
然后才打了车,满载而归。
出租车停在门口,程淼刚下车,就看见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站在寒风中。
是杨菲菲。
她们有十多天没见了。程淼发现,杨菲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个之前天天嚷嚷着减肥失败的人,如今是真的减肥成功了。
杨菲菲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下巴尖了许多,眼底是密密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快要凋零的叶子。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程淼面前,垂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淼……对不起……”
程淼把手里的热奶茶递到她手里:“为什么道歉?”
杨菲菲捧着奶茶,双手冻得通红。她无力地低着头,声音发颤:“我妈她……知道你们的事了。我解释了,可她不听。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她不让我再和你们联系,怕我也被带坏。所以……真的,对不起。她是我妈,她最近身体又不好,我不敢不听她的话……真的,对不起……”
程淼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菲菲,你不用道歉。你没有错,阿姨也没有错,”她转头看了沈书清一眼,缓缓道,“我们……也没有错。”
杨菲菲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那为什么会成这样?我不懂……我真的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