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清的声音忽然响起。程淼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沈书清正侧身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睡意。
“……我吵醒你了?”
“没有。”沈书清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跟我说说,”沈书清看着她,“你在焦虑什么。”
程淼也坐起来。她靠进沈书清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这个姿势让她安心,像躲进一处风雨不侵的屋檐。
“沈书清。”
“嗯。”
“如果,”程淼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事被人发现了。”
沈书清没有说话静静的听着。
“你就说,是我死缠烂打追的你。你没同意,是我……”
“程淼淼。”
沈书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程淼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严肃,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太清。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程淼的眼圈红了。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书清看着她,一字一顿,“就算有一天被所有人知道,那也是我先喜欢的你。是我处心积虑去追的你。是我离不开你。”
程淼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睛,一滴泪从睫毛上滚落,无声地没进被子里。
“……嗯。”
她应得很轻,像怕惊破这一刻的温柔。
可沈书清看见了。
她看见那滴泪,看见程淼拼命克制却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她埋在自己胸口时那一点极力压抑的委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手臂。
这个傻子。
想了这么多天,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约定的日子到了。
程淼等了一整天,手机安安静静。程可月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在学校走廊里迎面碰见了程可月。还没开口,程可月的目光与她一触,竟然躲开了,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程淼站在原地,眉头慢慢蹙起。
她不相信程可月突然良心发现。她那个姐姐,字典里根本没有这四个字。
这里面一定有事。
周五放学。
程淼和沈书清在宿舍收拾东西。沈书清先收拾完,就靠在衣柜边安静地等她,目光跟过来,像一只温驯的家犬。
“沈书清,”程淼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我一会儿要回趟程家。”
“好,我陪你。”
“你先帮我把东西带回外婆家吧。”程淼垂着眼睛叠衣服,没看她,“我自己回去就行,拿个东西,很快。”
沈书清顿了一下。
“……好。”
自行车停在程家门口。程淼跳下车,沈书清还坐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
“一会儿见。”沈书清朝她挥挥手。
“一会儿见。”程淼抿了抿嘴唇,补了一句,“回家做大餐等我,我要吃干锅大虾。”
“得嘞。”
程淼站在原地,目送沈书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她从小住到大的楼。天色灰蒙蒙的,墙壁上爬满陈年的水渍。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每一扇窗户,最后停在三楼左边那扇。
然后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程淼愣了一下。她拔出钥匙看了看,没错,是这把。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
锁芯纹丝不动。
她靠在门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换锁了。
为了不让她回家,他们把锁换了。
她没走。就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那头响起脚步声。陈秀文拎着菜篮子上来,看见程淼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程淼看着她的菜篮子。里面有程可月爱吃的糖醋排骨,程启源爱吃的红烧肉。她扫了一眼,没有一样是她喜欢的——其实陈秀文从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我找程可月有事。”程淼的声音很平,“但门打不开了。”
她举起钥匙晃了晃。
陈秀文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前段时间小区里招贼,居委会组织换锁……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时候换的?”
“就……前段时间。”
程淼没再问。她垂下眼睛,把钥匙收回口袋。
“程可月什么时候回来?”
“月月和同学去书店买复习资料了,应该快回了。”陈秀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要不,你先进来等?”
她开了门,余光扫过程淼,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不情不愿地问:“要不要给你一把备用钥匙?以后回来也方便。”
“不用了。”
程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她迈进门槛。屋子里变了样。墙壁是新刷的,沙发换了款式,茶几上摆着一束假花,塑料花瓣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像一个陌生的访客,在这个曾经是她家的地方四处看着。
陈秀文把菜放进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你喝点热水。最近天干,我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程淼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水面轻微的晃动。
她八岁那年高烧到四十度,陈秀文说“小孩子发发烧长个子”,连体温计都没给她量。是外婆冒雨赶来,把她背去了镇医院。
十岁那年她在学校被人欺负,回家不敢说,陈秀文嫌她整天哭丧着脸,说“看你那个倒霉样子,难怪别人欺负你”。
十二岁那年她考了英语年级第一,陈秀文说“又不是高考,有什么好得意的”。
现在她十七岁了。
这些年来第一次,陈秀文对她说:你嘴唇起皮了。
程淼把杯子放下,没有喝。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曾经的房间。门关着。她轻轻推开。
然后她怔住了。
里面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不是堆满程可月杂物的储藏间,不是落满灰尘的空屋。
是一间干净的、崭新的卧室。
淡蓝色的墙,淡蓝色的窗帘,带蕾丝边的款式。窗边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品是素净的灰蓝色。靠墙是新书桌,桌上甚至摆了一盏台灯。
程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给谁的?”
“是你的房间。”陈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我让你爸买的蓝色涂料。妈知道你喜欢蓝色。”
程淼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扇窗。窗帘被风吹起一个角,蕾丝边轻轻晃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
程淼忽然转过身。
她的眼圈是红的,可眼底没有泪。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陈秀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可你也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女儿。”
陈秀文张了张嘴。
“淼……”
“够了。”
程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天晚上她靠在沈书清耳边说“如果”。
“别这样叫我。”
陈秀文愣愣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淼没有再说话。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淡蓝色的房间,转过身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家是棉袄,穿上暖,脱下冷。
可她觉得不是。
她的家是一件潮湿的棉袄。
穿上冷。脱下,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