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恰逢孟子江外公的七十大寿。天刚蒙蒙亮,孟子江就冲到了秦家,非要拽上秦述一起去。
秦述浑身都写着不情愿:“你外公过寿,我去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孟家人。”
“你不是孟家人,可你是我的人啊。”孟子江嬉皮笑脸地凑近,“四舍五入,不就是一家人了?”
秦述脸色一沉,蓦地想起杨菲菲生日那天的事,心头隐隐发紧:“孟子江……你别胡说。”
孟子江却像没察觉他神色的变化,硬是拽着他出了门。临走时,秦母特意塞来一盒茶叶,让秦述带上。
孟家的阵仗比秦述预想的还要大。包厢里热热闹闹挤了几十口人,秦述刚踏进去就后悔了,转身想溜,却被孟子江一把按住,拉到寿星面前。
孟老爷子虽已七十,精神却格外矍铄。白发整齐,一把银须飘在胸前,老花镜后的眼睛弯弯的,透着慈祥。一身暗红色寿服,更衬得他面色红润。
“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孟子江朗声道。
老爷子笑眯眯地打量他:“几天不见,又蹿个子了。”
孟子江嘿嘿笑着挠头。老爷子的目光转向秦述:“这小伙是……?”
孟子江手臂一伸,揽住秦述的肩:“外公,这是我的人。”
秦述心头一跳,耳根顿时烧了起来,暗暗瞪了他一眼。孟子江这才改口:“是我发小,秦述。他家和我家是邻居。”
秦述忙递上茶叶:“孟爷爷,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好,好,”老爷子连连点头,“都是好孩子,去玩儿吧。”
孟子江拉着秦述在席间坐下。今天人多,长辈一屋,小辈一屋。满屋子半大孩子追逐笑闹,秦述不禁轻叹:“你家小孩真多。”
“外婆生了七个,每家至少俩,可不是一大家子嘛。”孟子江笑答。
秦述咋舌。
正说着,一个穿公主裙、扎双麻花辫的小女孩挨到秦述身边,仰着脸软软地问:“哥哥,你是哪一房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秦述弯下腰,温声道:“我不是孟家的,我是子江哥哥的朋友。”说着指了指身旁。
女孩瞥了孟子江一眼,小声嘟囔:“小江哥哥居然有这么好看的朋友……”
秦述忍不住笑出声。孟子江“嘿”地起身,拎起她的小辫子:“孟晓晓,皮痒了是吧?”
女孩不理他,反而抱住秦述的胳膊撒娇:“哥哥,你能当我男朋友吗?我们班就我没男朋友了。”
秦述一怔,现在的孩子可真早熟。他耐着性子柔声道:“你还小呢,等长大了再考虑这些好不好?”
“那我长大了,你就当我男朋友吗?”女孩不依不饶。
秦述正要继续开导,孟子江已经板着脸把她拎开:“孟晓晓!他是我的人!再乱说,我就告诉你妈你数学又不及格。”
女孩冲他吐吐舌头:“小气鬼!告状精!”说完一溜烟跑了。
秦述摇头失笑。孟子江却转身挨过来,学着晓晓的腔调晃他胳膊:“秦述哥哥,那我长大了,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秦述面无表情:“滚。”
孟子江夹着嗓子:“哼,哥哥好冷漠。”
秦述扶额,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他永远拿这样的孟子江没办法。
饭桌上,孟子江一个劲往秦述碗里夹菜,堆得小山一样高。秦述拦都拦不住:“够了够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这群小崽子可能吃了,不吃快点就被抢光了,这都是我多年总结的血泪教训。”孟子江边说边继续夹。
秦述抬眼一看,果然一群半大孩子筷子飞舞、战况激烈,只有几个小姑娘还算矜持。这场面,活像一场食物争夺战。
一顿饭下来,秦述吃得肚皮滚圆。回去时,两人决定散步消食。
走到半路,秦述从兜里掏出老爷子硬塞给他的红包,递给孟子江:“这钱你拿着,我一个外人收不合适。”
孟子江接过来,却连同自己的那份一起,塞回秦述口袋里。
“你这是干什么?”秦述不解。
“放你那儿,和以前一样,”孟子江笑,“我怕我自己乱花。”
秦述摸着口袋里两份薄薄的红包,忽然有些恍惚。是啊,从前便是这样——孟子江怕压岁钱被孟母“保管”后一去不回,又怕自己手松,便总交给自制力强的秦述收着。
这一收,就是十年。
秦述几乎习惯了这份不分你我的亲密,却仍时时提醒自己:他们是发小,是好友,是兄弟——也仅此而已。
他没再推辞,只轻声说:“先放我这儿,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好。”孟子江眼睛一转,忽然凑近。秦述呼吸一滞,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干、干嘛?”
“小述,”孟子江眨眨眼,“你替我管钱的样子,好像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啊。”
秦述浑身一僵,耳朵“轰”地烧了起来,连脖子都泛了红。他瞪大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再胡说……我就不管了!”
孟子江立刻服软,拽着他胳膊晃:“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嘛。”
秦述甩开他,埋头快步往前走。孟子江就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哄,没一会儿,秦述便绷不住笑了出来。
——他永远对孟子江的耍赖没辙。
回到家,秦述将那两个红包轻轻放在书桌上,对着昏黄的台灯发愣。那句“小媳妇儿”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可下一秒,却颓然趴倒在桌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心里某个地方,涩得发疼。
他这辈子……大概永远也当不成孟子江的“小媳妇儿”了。
真是,悲哀啊。
---
暑假的最后一个夜晚,沈书清接到了白凝嫣的电话。程淼看见,上一秒还和自己笑着聊剧情的沈书清,下一秒就沉了脸,起身走向门口。
程淼忽然想起去年沈书清生日那天——也是这样。那个神秘来电总能让沈书清的情绪骤然跌入谷底。程淼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却已不由自主地生出厌烦。
沈书清走出程淼家,一直走到远处的路灯下,才按下接听。还没开口,白凝嫣的怒吼便冲出听筒:
“沈书清!十几天不回家,你去哪儿鬼混了?我告诉你,毕业前别把肚子搞大,否则我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