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太监所以断了条腿,本来应该软禁的时候跑出门喂鱼差点跌湖里淹死,白芷一直以为这只是巧合,要不然怎么能每次修改剧情都要倒个霉呢?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种事有了一有了二,居然还能再有三。
于是乎,搬进泽芝宫的第二天白芷就病倒了,她的体温烧得很高,系统急得团团转,担心的话像卸货一样倒出来一大堆,白芷这回却是真没力气骂它吵闹了,恨不得是有进气没出气,连脑子里都只剩下一团浆糊。只感觉身下靠着的倒是比寻常床铺柔软许多,馥郁的芙蓉冷香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似的。
白芷第一担心的是:如果超过39度把脑子烧坏了该怎么办?反应过来后不由得发笑,但她也没力气再多想后果了,只是在破涛汹涌来的疲惫和头痛中想,恐怕是因为被端泽芝收养这件事情实在倒不了什么霉,自然只能从别的地方给她一个警告了吧。不过这被冷香激起的清醒只是短暂一瞬,这具死过一次的身体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还是太过孱弱,清醒后随即又被丢回恍惚中沉浮。
群青急切的声音传来:“娘娘,娘娘,太医来了——”
端泽芝怀里是高烧不退的白芷,她一手稳稳将白芷抱住,另一只手还拿着沾湿冷水的帕子给她脸上身上降温,朝屋外扬声道:“快些请进来。”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了,听到了来人跨过门槛的脚步声,却半晌没听见下一步的动静,端泽芝轻轻皱眉,抬头一见来人,四目相对,竟是双双愣住了。
不过也只是片刻,当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潘木言坐到床前的小凳上,端泽芝轻轻掀开裹住白芷的薄毯一角,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让潘木言伸手搭上诊脉。
端泽芝看着潘木言本就苦瓜似的脸越来越皱,也顾不得会不会打扰什么的了,一连串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昨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今日清晨起就一直高烧不退,能开药吗,怎么治好?”
“换季孩童本就容易感染风寒,更何况是这瘦得风刮就要倒的公主了。”潘木言回复道,“怎么养的,虽是早产体弱,但这幅模样完全在于人为。”他抬头看向端泽芝,明显在寻求一个答案。
自从入宫后,这恐怕是端泽芝难得的没有打扮得符合身份的时候,毕竟这宫中处处是眼睛,处处是陷阱,她孤身一人,哪里来的容她放松下来喘一口气的安身之所呢。此时她卷曲的棕发披散在身后,连捞一根发带将其系紧的功夫都没有,面上未施脂粉,身上也只是普通的便服,此时此刻,二人仿佛不是在皇宫相见,倒像是回到军队还驻扎在郾城时,偶尔才有的闲暇时光了。
二人沉默,也是,哪怕随军在外多年,也是做过几年御医,潘杉又怎么真能对这宫内的尔虞我诈全然不知?他从药箱里摸出纸笔,说道:“我先给你写个用作退烧的药茶,煮起来快些,但吃药总归是治标不治本的,往后还是要温补。不过,以后这孩子即是跟了你,倒也可以放心。”
端泽芝抬起眼,问他:“她曾经右腿摔断过一次,应当是建明六年的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见她走路时还是能看出有些跛躄,你能治治吗?”
潘木言站起身,将手中写好的药方递给院外候着的郑媛,叮嘱了几个煎药要注意的重点,这才回屋坐回原位,伸手摸向白芷的小腿,他摁了几下,叹气道:“难,应当是除却初始的治疗后就没人再管过了,这位自己估计也不甚注意,三四年过去了,想治也没招了。”话是这么说,他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军营里见过那么多缺胳膊断腿的,走路有点跛怕什么。她可是启安的公主,先不说走路本来就是要慢慢悠悠的走,哪怕走路跛躄,谁见到她时敢抬头看到她的一片衣角?你瞎操心什么呢。”
端泽芝轻声说:“若是将军在天有灵,听到你说的这些话,会用雷劈死你的。”
“你现在都没腾出手把我打一顿,就证明我说得没错。”潘木言抬眼与端泽芝对视,他甚至没比端泽芝大上几岁,本该年轻的脸上却有着塞外的风沙和终年的忧思抹不去的皱痕,“若是今日你还如往常那般皇宫中的贵妃打扮,我定是不会同你多说。”
他眼神坚定——老实说,接下来这话反而像是想要诱惑人上贡灵魂的魔鬼,但他眼神是那么坚定,但凡有一丁点私心的人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他声音很轻:“端芙,你恨吗?”
誓死追随的旧主被兔死狗烹,从小长大的家乡因一己私欲被烧杀屠尽,相依为命的家人无缘无故的惨死于敌手,自己侥幸存活却被困于这让人窒息的深宫之中。
恨吗?自从她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就没有一刻不恨过。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透了,只剩怀里这一点温暖,直到耳边传来呼唤声,端芙才终于从仿佛溺水般的窒息声中挣扎出来了。
潘杉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她,端芙接过来,一勺一勺的等药温凉了之后才喂到白芷嘴中。
没有人能不排斥喝药,白芷也不能,哪怕端泽芝喂得再缓慢再仔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呛了一口药,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端泽芝赶忙放下手中的瓷碗将她抱起,轻轻拍她的背。好在此人能有摔断自己右腿的魄力,呛药也咳嗽不了太狠,端泽芝感受到怀中的颤抖慢慢平息,松了一口气。
潘木言道:“你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皆有耳目,往后若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他深深看端泽芝一眼,“我不便久留,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