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烬微光
石缝内,时间仿佛被冻结,与外界呼啸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只有“月华”古玉散发出的、微弱却恒定的、清冷柔和的月辉,如同薄纱,笼罩着蜷缩在角落、气息奄奄的父子二人。这光并不明亮,却奇异地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带来一丝微弱的、灵魂层面的暖意与抚慰。
林云霁保持着半入定的状态,意识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扁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每一次清醒,他都强撑着运转那几乎停滞的、残存的混沌之力(如今几乎只剩下“月华”之力的柔和滋养部分),按照眉心道印中那深入本能的、模糊路线,极其缓慢地周天循环,试图从这片被冰雪覆盖、生机近乎断绝的天地中,汲取一丝可怜的能量。效果微乎其微,每一次周天运转,都艰难如同推动万钧巨石,带来的修复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眉心道印依旧黯淡,刺痛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本源的枯竭与透支。神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沉入永恒的黑暗。
但他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父亲可能就此生机断绝,意味着自己也可能在寒冷与疲惫中彻底沉沦。他必须抓住这“月华”古玉带来的、唯一的、喘息之机,恢复哪怕一丝力气,然后,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夜烬那缕恐怖的“涟漪”虽然消散,但难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或者引来其他未知存在的窥探。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父亲林文轩的状态,依旧危在旦夕,但好在被那股莫名的力量(林云霁猜测与夜烬“涟漪”的无意识影响有关)暂时压制住了“蚀骨阴煞”的疯狂侵蚀,生机也稳住了最微弱的一线,不再继续恶化。这让林云霁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更加心急如焚。这只是暂时的,父亲需要真正的、有效的救治,需要解除阴煞咒力,修复破损的魂种(虽然林文轩没有魂种,但咒力对魂魄的侵蚀同样致命),滋养近乎枯竭的生机。而这些,绝非他现在力所能及。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透入石缝的雪光也明亮了些许,似乎天光渐亮。林云霁感觉体内那丝“月华”之力滋养的暖流,在缓慢的周天运转下,似乎壮大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断绝。眉心道印的刺痛也稍有缓解,不再那般尖锐。神魂的疲惫感依旧沉重,但至少清醒的时间在慢慢变长。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清明。他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父亲。林文轩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却顽强地持续着。林云霁伸出手,再次搭上父亲的腕脉,凝神感应。咒力依旧盘踞,生机依旧微弱,但……似乎,比昨晚刚进入石缝时,又稍稍、稳固了一丝?而且,他隐隐感觉到,父亲体内,那残存的、属于“月华”古玉渡入的、温和的滋养之力,似乎正在与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父亲自身的、极其微弱的、药力、或者说、生机潜能,产生着某种奇异的、缓慢的、共鸣与激发?
是了!父亲是医者,行医多年,尝遍百草,调理自身,体内本就积累了不少药性,生机潜能也远超常人。只是之前被“蚀骨阴煞”的霸道咒力压制、侵蚀,无法显现。如今咒力被莫名压制,生机得“月华”之力滋养、护持,加上身处绝境,身体本能的求生意志被激发,那些潜藏的药性与生机,似乎正在被缓慢地、被动地、唤醒、调动起来,配合着“月华”之力,艰难地修复着创伤,抵抗着咒力的余毒。
虽然这过程极其缓慢,效果微弱,但至少,是一个积极的、向好的迹象!意味着父亲的身体,尚未被彻底摧毁,还保留着一线韧性与希望!
“爹……你一定要撑住……我们会有办法的……” 林云霁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坚定。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父亲的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又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沾染了血污冰晶的皮袄,裹紧在父亲身上,试图多保留一丝温度。
做完这些,他感觉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又消耗了大半。他重新盘膝坐好,准备继续调息,争取在天彻底亮、必须离开之前,再多恢复一些。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再次沉入那缓慢艰难的周天运转时——
“嗡……”
胸前贴肉佩戴的“月华”古玉,再次传来一声轻微的、却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嗡鸣。这一次,嗡鸣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呼唤?在引导?或者说,在共鸣着某种、存在于、远方、或者……更高、更不可知、维度的、东西**?
林云霁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古玉。冰凉的玉身,此刻传来一种温润的、仿佛有了生命般的、搏动感。这感觉,与之前单纯的散发月华光芒、提供滋养守护不同,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指向性的、感应?
他凝神静气,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都集中在古玉之上,试图去“理解”、去“跟随”那奇异的韵律与呼唤。
渐渐地,他“听”到了。不,不是听到,是“感知”到了。那韵律,仿佛穿越了无尽的空间,穿透了厚重的岩壁与风雪,来自……天上?是了,是月亮!是月华!是那高悬九天、清冷皎洁、亘古长存的明月!
“月华”古玉,似乎在主动沟通、接引、或者说……共鸣、吸引着,来自九天之上、那轮即便在白日、也隐隐存在于苍穹背后的、明月的、力量、或者说……本源?
这发现让林云霁心中震撼。他早知道“月华”古玉不凡,是母亲沈氏的家传宝物,能滋养神魂,驱邪避秽,甚至与他眉心混沌道印有神秘共鸣。但他从未想过,这古玉竟能主动沟通月华本源!这绝非寻常法器、灵玉所能为!这枚古玉,究竟是何来历?母亲沈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
没等他想明白,更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随着“月华”古玉那奇异的韵律与呼唤,林云霁感觉到,自己眉心那点黯淡枯竭的混沌道印,竟也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共鸣的、呼应的、颤动!道印深处,那原本已彻底枯竭的、属于“夜烬”的冰冷死寂毁灭本源,自然没有反应。但道印本身,那融合了“月华”之力、与他自身“本我”意志的、混沌的、结构、或者说、框架,似乎对古玉的“呼唤”与“接引”月华本源的韵律,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契合的、响应!
紧接着,林云霁“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一丝丝、一缕缕、极其细微、却精纯到难以形容的、清冷、柔和、皎洁的、月白色的、光晕,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无视了白日的天光,以一种玄奥的、难以理解的方式,凭空、自他头顶的虚空、缓缓、渗透、垂落下来,如同无形的、光的细雨,无声地、温柔地、洒落在他身上,洒落在“月华”古玉之上,也洒落在他眉心那微微颤动的混沌道印之上!
是月华精华!是真正的、来自九天明月的、本源月华!虽然极其稀薄,但对于此刻濒临枯竭、身处绝境的林云霁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雪中送炭!
“这是……月华……接引……” 林云霁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收敛心神,不再刻意去运转那艰难的法力周天,而是彻底放开身心,去接纳、去引导、这凭空垂落的、精纯的月华精华。
“月华”古玉首先亮了起来。温润的玉身,仿佛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皎洁的月亮,内里光华流转,贪婪地吸收、吞吐着那垂落的月华。玉身之上,那些天然形成的、朦胧的月纹、星图,似乎也清晰、灵动了一分,散发出古老、神秘的气息。
更多的月华精华,则顺着古玉与林云霁身体的联系,以及古玉与他眉心混沌道印的奇异共鸣,丝丝缕缕地,汇入他的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以往“月华”古玉被动的、温和的滋养。这来自明月本源的、精纯的月华精华,一进入林云霁体内,便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特性。它清冷,却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纯净。它柔和,却充满韧性,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又如潺潺的溪流,轻易地融入他那干涸龟裂的经脉,不仅带来滋养与修复,更似乎在以一种更高明的、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梳理、净化着他经脉、丹田、乃至血肉、骨骼中,因强行引动夜烬力量、透支生命本源、而留下的、那些隐晦的、难以察觉的、暗伤、淤塞、与混乱。
眉心混沌道印,更是如同久旱的沙漠遇到了甘泉。那垂落的月华精华,一丝丝融入道印之中。道印本身,那黯淡的、金、白、红三色光华,虽然依旧微弱,但其中代表“月华”之力的、白色部分,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凝实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月华”古玉力量的外在体现,而是仿佛真正吸收、炼化、同化了这明月本源精华,使其成为了道印自身力量根基的一部分!道印的运转,也因此变得顺畅了一分,那种枯竭、刺痛、空虚的感觉,明显地减轻了。
更让林云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随着这精纯月华精华的注入,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的、疲惫欲死的、虚弱神魂,仿佛被浸泡在了最纯净、最清凉的灵液之中。疲惫被洗涤,涣散被收束,虚弱被滋养。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那种随时会彻底沉沦、意识崩散的危机感,大大降低了。神魂变得清明、稳固了许多,对身体的掌控,对力量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敏锐。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怀中“月华”古玉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深刻。古玉不再仅仅是一件外物,仿佛成了他身体、他神魂、他道基的、一部分,一个枢纽,一个桥梁,连接着他与那高悬九天的、明月本源。
时间,在这无声的月华洗礼中,悄然流逝。垂落的月华精华并不算多,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大约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便逐渐稀薄、消散了。天空中的明月,似乎也完成了这一次短暂的、跨越无尽空间的、“注视”与“馈赠”。
当最后一缕月华精华被吸收,林云霁缓缓睁开眼。眼中,不再是之前的布满血丝、疲惫茫然,而是多了一丝温润的、清亮的神采。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发生了质的变化。不再是濒临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中带着坚韧、疲惫中透着希望的、沉稳。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月华”古玉。古玉温润依旧,光华内敛,但玉身似乎更加晶莹剔透了一丝,内里的月纹星图也仿佛灵动了些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古玉内蕴的月华之力,比之前壮大了不少,品质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他与古玉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神魂相系的亲密感与掌控感,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又感应了一下自身。体内那丝“月华”之力滋养的暖流,壮大了数倍,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然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不再有随时枯竭之感,修复身体、驱散寒意、提供基本行动力的能力,大大增强。眉心混沌道印,虽然依旧黯淡,金、红二色光芒(代表夜烬毁灭本源与自身“本我”意志?)几乎不可见,但代表“月华”之力的白色部分,却明亮、凝实了许多,道印的刺痛与空虚感大为减轻,运转也顺畅、稳定了不少。神魂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已不再威胁到意识的清醒,恢复了许多清明与掌控力。
“这月华接引……竟然有如此神效……” 林云霁心中又惊又喜,同时对“月华”古玉与母亲沈氏的来历,更加好奇与疑惑。这绝非寻常宝物!能接引明月本源精华,这在修行界,恐怕也是了不得的机缘!母亲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将如此重宝留给自己?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疑问。当务之急,是检查父亲的情况,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他再次将手搭在父亲腕脉上,凝神感应。这一感应,他心中又是一喜。
父亲林文轩的情况,竟也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依旧昏迷,伤势依旧沉重,咒力依旧盘踞,但生机却明显稳固、壮大了许多!体内那被“月华”之力与自身潜能激发的、微弱的药力与生机,似乎也因刚才那月华精华的垂落(哪怕只是逸散的一丝丝,被父亲身体被动吸收),而得到了额外的滋养与激发,修复创伤、抵抗咒力的效率,提高了不少!父亲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平稳、绵长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断时续、气若游丝。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也褪去了一些,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太好了!爹的情况稳住了,甚至在好转!” 林云霁心中大定。虽然距离治愈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至少,父亲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给他争取了更多的、寻找救治方法的时间。
他不敢耽搁,知道必须立刻离开。夜烬“涟漪”的威胁,阴煞宗可能存在的后续追兵,以及其他可能被刚才月华接引(虽然隐秘,但未必不会引起某些存在的感应)惊动的未知存在,都让他感到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扶起,再次背在背上。这一次,感觉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不仅仅是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更是因为心中有了更多的希望与底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们一夜、见证了月华接引奇迹的狭窄石缝,然后,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了石缝,重新踏入了风雪未停、但天光已然大亮的、山林之中。
二、雪径独行
风雪虽然未停,但比起昨夜的狂暴,已然温和了许多。天色是铅灰色的,阴沉沉地压着群山,能见度尚可。积雪深可没膝,每走一步都颇为费力,但对于刚刚经历了月华洗礼、恢复了不少力气的林云霁而言,已非不可承受之重。
他背着父亲,辨明方向,朝着南边,朝着记忆中可能存在城镇、或者至少是更安全区域的方向,稳步前行。脚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坚定。眉心混沌道印缓缓流转,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温润气息,不仅驱散着体表的寒意,也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的环境,避开可能的危险。胸前的“月华”古玉,传来丝丝清凉柔和的暖意,滋养着他的心神,也让背上的父亲,似乎能得到一丝微弱的庇护。
他没有再尝试奔跑,也没有刻意隐匿气息(以他现在的状态,也难以完全隐匿),只是保持着一种均匀、节省体力的速度,在雪林中穿行。他需要时间,让身体进一步恢复,也需要思考接下来的路。
临江城是绝对不能回去了。回春堂被毁,母亲、阿福、阿贵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清玄子、清虚子等修行者可能还在追查,加上阴煞宗的出现……那里已是非之地,甚至可能是龙潭虎穴。
舅舅家在南边,是父亲之前计划的投奔之处。但路途遥远,父亲重伤,自己状态也未完全恢复,前路莫测,能否安全抵达,还是未知数。而且,舅舅是否肯收留他们这两个“麻烦”,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