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不必多礼。” 清玄子接过茶盏,轻轻拨了拨茶沫,神色温和,目光却澄澈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方才那清虚子,本是城外清虚观一挂单野道,平素装神弄鬼,做些法事,名声不佳。只是贫道观他今日举动,倒不全是无的放矢。他手中那‘寻阴罗盘’,虽是粗制滥造,但确能感应阴煞秽气。他既言之凿凿,直指贵府后院……林大夫,你我皆是修行之人(林文轩虽为医者,却也兼修养生导引,略通道家吐纳之术,算半个同道),不妨坦诚相告。贵府近日,是否真有……不妥之处?”
他话语平和,不带丝毫逼迫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关切与坦诚。林文轩心中天人交战,清玄子名声在外,品行高洁,或许可堪信任。但侧厢之事太过诡谲,牵涉太深,贸然告知外人,恐有不测。他犹豫片刻,苦笑道:“不瞒道长,近日家中,确是多有怪事。内人前些时日染了风寒,至今未愈,且时有梦魇惊悸。犬子……也偶有神思不属,眉心朱砂,近日也隐隐有异。至于后院……实不相瞒,前些时日,确有一异乡乞者,病重垂危,倒在门外,我心有不忍,收留诊治。只是此人病情古怪,气息奄奄,却又……颇为异常。但若说是‘邪物’、‘尸傀’,林某是万万不信的,许是身染奇症,或有阴邪入体也未可知。”
他半真半假,将夜烬之事模糊带过,只说是“奇症”,将“邪祟”之嫌推到“病情”与可能的“阴邪入体”上。
清玄子静静听着,目光在林文轩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云霁。当他的目光落在林云霁眉心那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上时,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与凝重。
“原来如此。” 清玄子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缓缓道,“医者父母心,林大夫收留病患,本是善行。只是……方才贫道入内,观贵府宅院,前堂清气尚可,然隐隐有一丝极淡、却极为精纯的阴煞晦气,自后院而来,盘桓不散。此气非寻常病气,倒似……某种极阴、极秽之物残留。而那清虚子罗盘所指,亦是后院。林大夫,所谓‘病从浅中医,邪从微处防’。若只是奇症阴邪,倒也罢了,施以汤药符水,或可化解。但若真是……那等不洁之物盘踞,日久天长,不仅病者难愈,便是府上诸人,亦恐受其侵染,损及阳气寿元,更有甚者,引来更凶之物,祸及家宅安宁。”
他顿了顿,看着林文轩变幻的脸色,继续道:“方才贫道在外,已隐约听闻那清虚子提到‘尸傀’、‘炼化’之语。此等左道邪术,贫道也略有耳闻。若真是那等物事,其炼制者必是心术不正之辈,且所炼之物,凶戾异常,需以生人精血、怨魂为引,绝非善类。林大夫收留之人,若真与此有关,恐非病患,而是……祸端。”
林文轩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清玄子言语恳切,句句在理,且一针见血,显然并非虚言恫吓。难道……那“乞丐”真是邪道炼制的“尸傀”?是有人故意放在回春堂外,图谋不轨?可那夜烬展现出的恐怖气息,绝非寻常“尸傀”可比……他心乱如麻,求助般地看向清玄子:“那……依道长之见,该当如何?”
清玄子沉吟片刻,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清虚子虽心术不正,但其罗盘异动,却也非空穴来风。若林大夫信得过贫道,可否让贫道去后院,远远一观?若真只是病患,贫道略通岐黄,或可协助诊治。若真是那等邪物……也好早做打算,免得遗祸无穷。”
他言辞恳切,目光坦诚,似乎真是出于一片济世之心。但林文轩却犹豫了。让清玄子去看?万一他看出端倪,认出夜烬并非“尸傀”,而是更恐怖的存在,起了贪念或忌惮,要“替天行道”怎么办?或者,他真以为是“尸傀”,强行出手,惊动了那位存在,后果不堪设想!可不让他看,又显得心虚,更坐实了“藏污纳垢”的嫌疑,清虚子那边也定会卷土重来,届时更麻烦。
就在林文轩左右为难之际,一直沉默的林云霁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道长乃有道之士,心怀慈悲,既愿援手,实乃我林家之幸。只是……” 他看向清玄子,目光清澈,不闪不避,“后院那位病人,病情特殊,气息奄奄,经不得惊扰。道长若要查看,可否就在院中,远远一观?以免浊气冲撞,加重其病情。若真是邪祟,道长道法高深,自有手段;若只是病症,也好让道长安心,不至误判。”
他这番话,进退有据,既给了清玄子面子,也守住了底线——只可“远观”,不可“近察”,更不可“惊扰”。同时,也暗示“若只是病症”,请道长不要妄下“邪祟”的结论。
清玄子闻言,深深看了林云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探究。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对如此变故,却能如此镇定,思虑周全,言语得体,实属难得。更让他留意的是,这少年眉心的朱砂痣,此刻在日光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内敛的、灵动的光泽,绝非寻常胎记!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正平和、却又隐含着一丝奇异波动的气息……绝非凡俗!
“小施主言之有理。” 清玄子点头,对林文轩道,“林大夫,令郎所言甚是。贫道只在外院查看,绝不惊扰病人。若真是邪物,自有感应;若是病患,贫道远远一观其气,或也能窥得一二。”
话已至此,林文轩再无理由推脱,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应下:“如此,有劳道长了。请随我来。”
一行人出了内堂,穿过天井,来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清玄子停下脚步,示意道童留在前院,自己则与林氏父子一同,站在了后院门口,并未贸然踏入。
后院中,积雪未融,一片素白。侧厢的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与寻常厢房无异。唯有空气中,隐隐约约,似乎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药味、陈旧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冰寒死寂的余韵。
清玄子站在门口,双目微闭,手捏道诀,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默默感应着什么。他神色肃穆,周身气息变得沉凝而玄奥。林文轩父子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清玄子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凝重。他目光如电,扫过后院每一处角落,最后,定格在那扇紧闭的侧厢门上。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分辨、确认着什么。
“如何?道长?” 林文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有些发颤。
清玄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凝神感应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困惑、不解,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奇怪……当真奇怪……” 清玄子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死气浓郁,生机几绝,却又……深不可测……非生非死,非人非鬼……更有一丝……煌煌之威,寂灭之意……混杂纠缠……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修行数十载,走南闯北,降妖除魔,见识不可谓不广博。寻常妖邪鬼物,他一眼便能看穿其根脚。即便是“尸傀”、“妖魅”之流,其气息也自有脉络可循。然而,这后院侧厢之中散发出的气息,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气息,主体是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纯粹的、冰冷的、死寂的“死气”,仿佛里面躺着的,是一具早已腐朽了千万年的尸骸。可偏偏,在这片死寂之中,又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仿佛自亘古留存至今的、纯粹的、高贵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的“生机”在顽强地搏动!这“生机”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本质,却让清玄子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如同蝼蚁仰望苍穹般的、本能的敬畏与战栗!仿佛那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哪怕濒临彻底消亡,也依旧留存于本源中的、不容亵渎的印记!
更诡异的是,在这“死气”与“生机”交织的、矛盾到极致的气息核心,还缠绕着一股更加晦涩、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寂灭”之意!那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万物归墟、一切成空、连“存在”本身都消泯的、绝对的、终极的“无”!这“寂灭”之意,如同一个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吞噬、同化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那死气,包括那生机,甚至包括……他试图探查的神念!
清玄子仅仅是用神念稍稍触及那扇门后的空间,便感到自己的心神如同被投入了冰窟,又像是被无形的、充满腐蚀性的、冰冷的、虚无的力量所侵蚀、所同化!他连忙收回神念,背后已惊出一身冷汗!若非他修为尚可,道心坚定,及时斩断联系,只怕那一缕神念,就要被那“寂灭”之意彻底吞噬、化为虚无了!
这绝非“尸傀”!也绝非任何他所知的妖邪鬼物!甚至,不像是此界该有之物!倒像是……像是某种来自更高位面、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劫难、坠入凡尘、却又尚未彻底消亡的、不可名状的、禁忌的存在!
清玄子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未想过,在这临江城一个小小的医馆后院,竟然隐藏着如此恐怖、如此诡异、如此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东西”!难怪那清虚子罗盘异动,却又不敢深究,只敢以“尸傀”之名,行敲诈勒索、甚至可能觊觎其“本源”之实!这道人,恐怕也只是隐约感觉到其不凡与危险,却根本看不清其本质!
“道长?” 见清玄子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林文轩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已带上了颤音。
清玄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文轩父子。他脸色已恢复平静,但眼神深处,那抹凝重与忌惮,却挥之不去。
“林大夫,” 清玄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贵府后院这位……‘病人’,情况……确实特殊。其体内生机将绝,死气盘踞,更有……某种极阴、极秽、极不详的‘异气’纠缠,确实已非寻常药石可医,也非普通邪祟可比。”
他没有点破那“寂灭”之意与那“煌煌之威”,只以“异气”含糊带过。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那……那该如何是好?” 林文轩脸色发白,急声道。
清玄子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此物……此人,极为棘手。其体内异气,与寻常邪煞不同,贫道也未曾见过。强行驱除,恐有不可测之祸。依贫道之见,唯有一法。”
“何法?” 林文轩连忙问道。
“封!” 清玄子一字一顿,沉声道,“以阵法、符箓、法器,将其所在之处,彻底封禁!隔绝内外气息,防止其异气外泄,侵染家宅,也防止外界生人靠近,惊扰于他,更防……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如那清虚子之流,觊觎其‘异’,引来更大祸端!待其生机彻底断绝,异气自然消散,或可保一时平安。”
“封禁?” 林文轩一愣,随即苦笑道,“道长,此人……虽气息古怪,但毕竟尚有一线生机,我林家行医,岂能……”
“林大夫!” 清玄子打断他,语气沉重,“非是贫道心狠。此人情况特殊,已非人力所能为。留他在此,如同怀抱火炭,寝于积薪之上,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祸及满门,乃至殃及池鱼!封禁,是眼下唯一稳妥之法。既可保他一线生机不散,也可护你林家周全。若放任不管,或被那清虚子之流觊觎惊扰,引出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看向林云霁,目光在他眉心朱砂痣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道:“况且,贫道观令郎,印堂之间,亦有一丝异气缠绕,与此人气息隐有勾连。若不早做决断,只怕时日一久,令郎亦受其害,悔之晚矣!”
此言一出,林文轩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恐惧与挣扎。若只是他自己,或许还可冒险一搏,但若涉及云霁的安危……他不敢想!
林云霁也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抚上眉心。朱砂痣微微发热,似乎在印证清玄子的话。他心中念头急转。封禁?将夜烬彻底封死在侧厢?这或许是眼下最“安全”的做法,断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也断绝了夜烬恢复、或是失控的可能。但……这真的对吗?夜烬身上,显然藏着天大的秘密,与自己、与“月华”古玉、甚至可能与栖霞山那白衣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将他封禁,等同于放弃了探寻真相、寻找生路的可能。而且,夜烬那等存在,区区封禁,真的能困住他吗?万一他“醒来”,发现被封,又会如何?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抗拒。他不愿将夜烬,那在无边黑暗中孤独挣扎、仅存一丝火星的、不知是神是魔的存在,如同囚犯般,彻底封禁、遗忘。那太残忍,也太……不负责任。毕竟,是他,是林家,将他抬了进来,卷入了这漩涡。如今,怎能一“封”了之?
“父亲,” 林云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道长所言,或许有理。但封禁之法,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况且,后院那位……情况特殊,贸然封禁,若引发其反噬,恐更凶险。不如……先让道长看看,是否有更稳妥的处置之法?比如,以温和的阵法,暂时镇住其异气,隔绝内外感应,既保其一线生机,也防不测。待我们查清其根源,再做定夺,如何?”
他这番话,既给了清玄子台阶下,也给了林家缓冲的余地,更暗示了“查清根源”的可能。同时,也试探了清玄子的态度——是真心为林家着想,还是另有所图?
清玄子目光闪烁,深深看了林云霁一眼。这少年,心思缜密,遇事不慌,更难得的是,在那等恐怖气息的笼罩下,竟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甚至隐隐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敢于直面未知的勇气与担当。而且,他眉心的朱砂痣,气息纯净而奇异,绝非邪物,倒像某种……古老的印记或祝福。他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后院那位同源、却温和纯净得多的、奇异的气息……
“小施主言之有理。” 清玄子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封禁确需谨慎。也罢,贫道今日先行回观,准备一些温和的镇煞符箓与法材。三日后,贫道再来,于贵府后院,布下一道‘小五行锁灵阵’,此阵温和,不伤生机,可锁住异气,隔绝内外感应,使其不至为祸,也防外人窥探。待日后查明根源,或寻得良法,再做处置。林大夫,小施主,意下如何?”
“小五行锁灵阵?” 林文轩看向儿子,见林云霁微微点头,便咬牙道:“如此,有劳道长了!一切费用,林家承担!”
“钱财乃身外之物,济世救人方为本分。” 清玄子摆摆手,又看了林云霁一眼,道:“这三日内,还望林大夫与令郎,万勿靠近后院,更不可惊动那位。饮食汤药,可由贫道这徒儿代为送入。贫道这便回去准备,三日后,再来叨扰。”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林文轩打了个稽首,又深深看了一眼后院侧厢方向,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与凝重,这才带着道童,转身离去。
送走清玄子,林文轩如同虚脱般,瘫坐在椅中,脸色灰败,喃喃道:“云霁,为父……是不是做错了?当初,真不该……”
“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云霁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臂,声音沉稳,目光却望向侧厢方向,幽深如潭,“清玄道长愿意出手相助,已是最好的结果。三日后布阵,我们便有三日时间,设法查清一些事情。”
“查清?如何查清?” 林文轩苦笑,“连清玄道长那般人物,都看不透,讳莫如深,我们又能如何?”
“总会有办法的。” 林云霁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前的“月华”古玉,触手温润,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至少,我们知道了一点——他,绝非寻常邪祟。清玄道长不敢深究,那清虚子心怀叵测,都说明,他身上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那我们……”
“等。” 林云霁打断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三日。这三日,我会想办法。爹,您也累了,先去歇息吧。一切,等三日后,阵法布下再说。”
林文轩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点了点头。
夜色,再次降临。回春堂内,灯火如豆。前堂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无边的寂静。后院侧厢,那扇紧闭的门后,依旧死寂无声。但林云霁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清虚子的觊觎,清玄子的“封禁”,栖霞山的谜团,白衣女子的疑云,还有那沉睡的、不知何时会苏醒的、恐怖的存在……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三日,他只有三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