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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死生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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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活着。” 林文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低沉,“只是……依旧昏迷。脉象比昨夜更弱,却也……更古怪。似有若无,仿佛……魂不附体。”

林云霁沉默着。他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后怕?是疑惑?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牵扯?他记得那双手的冰冷,记得那涌入体内的、毁灭性的力量,更记得最后时刻,那双赤红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极致的恐慌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他推开、却又想要抓住什么的情感。

“爹,昨夜……发生了什么?” 林云霁声音嘶哑地问,“我……我似乎……看到了很多东西,很乱,很破碎……不像是真的,又感觉很真实。”

林文轩与沈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不定。林文轩深吸一口气,将昨夜林云霁昏迷后,他如何将两人搬回,又如何诊治,以及他自己的一些推测,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了出来。他没有提那金、黑、白三色光芒的恐怖异象,只说是林云霁试图以家传导引之法救人,引动了对方体内邪毒,导致两败俱伤,最后似乎有某种力量护住了两人。

“邪毒?” 林云霁喃喃重复,目光再次落在那“乞丐”身上。是邪毒吗?那毁天灭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黑暗与冰冷,仅仅是“邪毒”?那冲入他脑海的、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又是什么?

“云霁,” 林文轩神色严肃地看着他,“你告诉爹,你与这人……究竟有何牵连?你为何执意要救他?还有,你体内那股……那股奇异的力量,从何而来?你昏迷时,眉心那朱砂痣,还有你胸口那枚古玉,都曾发光发热,这绝非寻常!”

林云霁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担忧与探究,又看了看母亲那惶恐不安的神情,心中天人交战。他知道,隐瞒无益,反而可能让父母更加担心,甚至因不知情而做出错误的判断。但真相……那破碎混乱的画面,那双赤红的眼睛,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那奇异的“月华”古玉,还有昨夜那超越常理的恐怖景象……他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向父母解释?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迷茫与不确定:“爹,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为何会倒在门外。我只是……看到他倒在雨中,于心不忍。至于我体内的力量,还有这朱砂痣和古玉……” 他抬手,轻轻抚上眉心,那里依旧隐隐作痛,“我昨夜……触碰他时,仿佛……看到了一些东西,很乱,很可怕……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还有,我感觉……我和他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联系,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他说的很模糊,很混乱,但却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林文轩与沈氏听得脸色愈发苍白。记忆碎片?看不见的联系?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云霁,此事……太过蹊跷,也太过凶险。” 林文轩握住儿子的手,声音沉重,“此人身份不明,状况诡异,绝非寻常病患。昨夜之事,你也亲身经历了。爹是担心你,也担心我们林家。如今之计,唯有等他醒来,问明缘由。但在此之前,你绝不可再靠近他,更不可再试图用任何方法探查。你的身体,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林云霁看着父亲眼中深切的忧虑,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了。让爹娘担心了。”

“你明白就好。” 林文轩松了口气,又叮嘱道,“你且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自有爹来料理。阿福阿贵那边,我已交代过,昨夜之事,绝不可外传。对外,只说你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至于此人……” 他看了一眼那“乞丐”,“我会每日给他喂些流食汤药,吊住性命。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林云霁再次看向那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那丝联系虽然微弱,却坚韧地存在着。那个人……真的能醒来吗?醒来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那双赤红的眼眸,还有那深入灵魂的悸动与牵扯,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三、静水深流

接下来的日子,临江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昨夜那场风雨,似乎并未在城中留下太多痕迹。只有回春堂内,气氛依旧凝重。

林云霁卧床静养,伤势在父亲林文轩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他本身体质就异于常人,加上体内那股奇异的、暖流般的力量(后来他才知道,那可能是与“乞丐”缔结契约后,反哺回的一丝温和灵力)在缓慢滋养经脉,不过数日,外伤内创已好了七七八八,只是神魂受的震荡,还需要时间慢慢平复。眉心那点朱砂痣,颜色比以往更加鲜艳深邃,偶尔在情绪波动或凝神静气时,会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流转,不似凡物。他贴身佩戴的那枚“月华”古玉,也似乎更加温润通透,玉心那“月轮”处的暗金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活了过来。

而侧厢里的“乞丐”,依旧如同活死人。每日除了林文轩亲自灌些米汤和极温和的药汁外,再无其他动静。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冷僵硬,若非胸口那几乎不可察的起伏,与林云霁之间那丝微妙的、若即若离的感应,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他身上的腐败气息与阴寒死气,在那夜之后,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了下去,不再外溢,但整个人依旧散发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如同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落下。

林文轩每日诊脉,眉头越锁越紧。此人的脉象,是他行医以来从未见过的古怪。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又始终不绝;体内似乎有多种力量在冲突、在消磨,却又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黏合”在一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这绝非药石可医,更像是……某种超出他认知范围的、涉及魂魄层面的创伤与禁锢。

他不敢让儿子再靠近,甚至自己也加倍小心,每次进入侧厢,都会提前服用辟秽解毒的丹药,并燃起安神定魄的香料。那“乞丐”就像一个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让他寝食难安。

林云霁则被父亲严令在房中静养,不得踏出后院一步。他每日除了喝药、休息,便是看书,试图从那些志怪杂谈、医书古籍中,寻找关于眉心异象、古玉、以及“邪祟侵体”、“魂魄离奇”之类的记载,却一无所获。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偶尔还是会闪现,带来短暂的眩晕与心悸,但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剧烈。他尝试着去回想,去拼凑,却总是徒劳。只有那双赤红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地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他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侧厢的方向。那丝灵魂层面的微弱联系,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他能隐约感觉到,那联系的另一端,是一片深沉、冰冷、充满了无边痛苦与混乱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似乎又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暗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火光,在顽强地、无声地燃烧着,挣扎着,不肯彻底湮灭。

那火光,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悲怆,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心悸。

“他到底是谁?” 林云霁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那破碎记忆中,那个站在燃烧宫殿前、眼神桀骜的身影?是那个在灰白“海”边、承受无边孤寂的存在?还是……那个白衣如雪、背影孤直、最后回眸一瞥的人?

他分不清。记忆太过破碎,情感太过混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与自己,有着某种极深、极复杂、甚至无法斩断的关联。这关联,并非始于雨夜的回春堂,而是……更早,更久远,久远到……仿佛刻入了灵魂的轮回。

这认知,让他既茫然,又隐隐不安,却又……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莫名的、仿佛宿命般的牵引。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林云霁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征得父亲同意后,披了件外袍,来到后院廊下,坐在藤椅上晒太阳。阳光温暖,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也让他心头那沉重的感觉稍微缓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月华”古玉。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安神静心的清凉。他又抚上眉心,那点朱砂痣,在阳光下微微发热。

“云霁。”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云霁抬头,见父亲林文轩提着一个食盒,从侧厢方向走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爹,” 林云霁起身,“他……还是老样子?”

林文轩点点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脉象依旧,不见好转,也无恶化。米汤药汁灌进去,如同石沉大海。真不知……是福是祸。” 他看向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云霁,你与我说实话,那夜你触碰他时,除了看到那些破碎画面,可还有其他感觉?比如……他是否与你说了什么?或者,你体内……可有什么异样?”

林云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除了那些混乱的画面和……那双眼睛,并无其他。体内……除了那股暖流,也无不适。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侧厢的方向,声音低沉,“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一根线连着。很细,很弱,但我能感觉到。他……很痛苦,在那片黑暗里,一个人挣扎。我想……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做。”

林文轩眉头紧锁。儿子的描述,越来越接近一些传说中的“魂魄感应”、“前世因果”之类的玄奇之事,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一个凡俗郎中的理解范畴。

“此事太过离奇,也太过凶险。” 林文轩沉声道,“你如今伤势未愈,万不可再轻举妄动。至于他……只能听天由命了。或许,等他醒来,一切自有分晓。若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他对你不利,或对林家不利,爹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饶他!”

林云霁心中一暖,又觉酸楚。父亲为了保护他,已承受了太多压力。“爹,你放心,我不会再鲁莽了。”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文轩便起身去前堂坐诊。医馆歇业几日,已积压了不少病人。

林云霁独自坐在廊下,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感觉心底一片冰凉。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动着他的心神。他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侧厢紧闭的门窗。

忽然,他眉心那点朱砂痣,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与此同时,胸前的“月华”古玉,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震颤。

林云霁心头一跳,猛地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侧厢。

那丝灵魂联系的另一端,那片深沉冰冷的黑暗深处,那点如同余烬般的暗红火光,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火山,在万丈冰封之下,第一次,传来了苏醒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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