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他虽自幼体弱,但生长在医家,心思细腻敏锐远超常人。眼前的一切,再结合白日古玉的异状、自己眉心的秘密,他几乎瞬间推断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自己被某种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而这东西,似乎与自己的“异常”有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惊慌失措地叫喊。首先,他轻轻下床,赤足走到门边和窗边仔细检查。门窗完好,闩扣未动。那东西……不是从门窗进来的。是鬼魅?精怪?林云霁脑海中闪过祖父讲述过的、以及志怪笔记中记载的种种异闻,心往下沉。
他回到床边,小心地拿起那枚古玉。入手温润依旧,但仔细看去,玉身似乎比之前更加莹润通透,那“月轮”中心的淡金色痕迹,虽然细微,却真实存在。将玉贴在眉心,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安神的气息流入,让方才惊悸的心神稍稍平复。
“是你……救了我吗?”林云霁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玉上纹路,心中惊疑不定。这玉究竟是何来历?与自己又有何关联?那入侵的邪物,还会再来吗?
他起身点亮油灯,仔细检查房间每一个角落,又检查了自己身体,并无任何伤痕。只是眉心朱砂痣,似乎比平时更红润了一丝。他坐在桌前,看着跳跃的灯焰,心乱如麻。
此事太过诡异离奇,远超他过往十六年的认知。告诉父母?他们只是寻常医者,恐怕除了担忧恐惧,别无他法,甚至可能引来更多麻烦。报官?官府只会当作少年梦魇或癔症。
“必须弄清楚……”林云霁握紧了手中的古玉,眼神从最初的惊惧,逐渐转为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他天性中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沉静与坚韧,在此刻压倒了恐惧。逃避无用,唯有面对,查明根源,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他回想方才“梦境”中最后的感受,那自眉心涌出的温暖金光……那似乎才是击退邪物的关键。这金光从何而来?与自己眉心的朱砂痣有何关系?与这古玉又有何关联?
林云霁隐隐感觉到,自己平静的生活,从今日起,恐怕要彻底改变了。一个隐藏在平凡表象下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正向他掀开神秘的一角。而踏入这个世界的钥匙,或许就在这枚古玉,以及自己身上。
他将古玉小心地用一根红绳穿好,贴身佩戴在胸口。冰凉的玉身贴着肌肤,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温润。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回床上,却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
四、暗流涌动
临江城外,乱葬岗深处。
一团稀薄黯淡、几乎要溃散的黑烟,艰难地凝聚出模糊的形体,正是那侥幸逃得一命的幽影。它此刻气息衰弱至极,绿眼黯淡,形体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可恨……可恨啊!”幽影发出嘶哑痛苦的哀嚎,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蚀骨的怨毒,“那是什么力量……如此可怕……那小子……绝不是普通人!还有那玉……”
它回想起那淡金色光芒照耀时的感觉,依旧心有余悸。那是一种它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源自更高层次存在的碾压。若非它见机得快,在金光爆发的瞬间不惜代价自爆了大部分本源阴气抵挡,又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遁入阴脉逃窜,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幽影绿眼中凶光闪烁,但更多的是忌惮与贪婪交织的复杂,“那小子身上的秘密……那宝玉……若是能得手……”想到吞噬那纯净魂光可能带来的好处,它的贪婪再次压过了恐惧。
但它也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再去就是送死。那护体金光太过可怕。
“需要……帮手……或者……更强大的力量……”幽影心思转动。它盘踞临江城周边数十年,对附近隐藏的“同类”与一些邪门歪道有所了解。或许,可以找它们合作?或者,将这个消息卖给某些对特殊魂体、上古宝物感兴趣的存在?
“嘿嘿……独吞不了……那就……分一杯羹……”幽影发出阴沉的低笑,身形缓缓沉入地下阴脉之中,开始舔舐伤口,盘算着下一步。
它并未注意到,或者说以它此刻虚弱的状态根本无法察觉,在它沉入地底阴脉的刹那,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存在的淡金色光屑,从它那几乎消散的魂体边缘飘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气之中。
这缕光屑,源自林云霁眉心爆发的那道金光,沾染了幽影的阴秽气息,却依旧保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属于林云霁生命本源的特有印记。
千里之外,南疆古庙。
就在林云霁眉心金光爆发、击退幽影的同一时刻,那团沉寂的阴影,核心处的意识灵光,骤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夜烬“看”到了——通过那灵魂相连的守护印记,他模糊地“感知”到了临江城方向发生的一切!那邪秽的阴气逼近,那月华古玉的自动护主,尤其是最后,那自云霁(林云霁)眉心爆发的、熟悉的、令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淡金色神光!
虽然隔着遥远距离,感知模糊不清,但那神光的本质,他绝不会认错——那是属于云阙的、最精纯的本源神力!尽管微弱了千万倍,但其核心的“意”与“质”,与千年前弱水之滨、净尘宫中、乃至最后在归墟中他以生命守护的那缕真灵,同出一源!
云霁……已经开始无意识地动用本源力量了!而且,招惹了邪物!
尽管那邪物似乎很弱小,被轻易击退。但这意味着,云霁身上的异常,已经开始引起这个世间阴暗存在的注意!这次是一个弱小的幽影,下次呢?若引来更强大、更贪婪的东西怎么办?以云霁现在凡人之躯,无意识激发的那点神力,能抵挡几次?
“必须……更快……必须……去他身边!”夜烬的意识在阴影中疯狂呐喊,前所未有的焦灼如同毒火灼烧着他残破的神魂。他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废墟中缓慢恢复。每多耽搁一刻,云霁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如何更快?他现在的状态,连移动都艰难,如何跨越这千里之遥?
强行调动力量?那只会让这具残躯加速崩溃,不等赶到,自己就先消散了。
就在这极度的焦灼与无力中,夜烬的意识扫过自身这团混乱的能量聚合体。那被他强行封印、压制的磅礴业力,依旧如同无数黑色毒蛇,在阴影内部涌动、冲突,侵蚀着他的一切。归墟之力残留的灰白痕迹,也在不断消磨着他的存在根基。
忽然,一个疯狂、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捷径”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他焦灼的脑海。
既然缓慢梳理、化解这些冲突力量行不通,时间也来不及……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与其苦苦压制、化解这些暴戾冲突的力量,不如……尝试“驾驭”它们?哪怕只是暂时地、粗暴地“驾驭”!
利用业力的侵蚀性与狂暴,利用归墟之力的虚无与同化,利用魔元的霸道与吞噬……以他那点得自烬生花、与云霁同源的淡金色灵力为“引”和“缓冲”,强行将这些冲突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以某种危险的方式“整合”、“燃烧”,爆发出足以支撑他“行动”一段距离的能量!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强行驾驭这些冲突力量,会对他的残魂和这具“阴影之躯”造成不可逆的、更严重的损伤,甚至可能提前引爆业力反噬,让他瞬间魂飞魄散。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让他快速获得行动力、赶往临江城的方法!
去,可能立刻死在路上,或者赶到后油尽灯枯而亡。
不去,云霁危在旦夕,他在这里缓慢恢复,可能来不及,或者恢复之前自己就先崩溃了。
没有选择。
夜烬的意识,沉静下来,那是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
他开始不再小心翼翼地梳理、安抚体内冲突的力量。相反,他主动地、粗暴地,去“刺激”那些被封印的业力,去“引动”那些沉寂的归墟残留,去“鼓荡”所剩无几的魔元……以那缕淡金色的本源灵力为核心,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火种,试图在爆炸发生前,强行“点燃”它们,榨取最后的力量!
“呃啊啊啊——!!!”
无声的咆哮在阴影内部震荡。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了夜烬每一分意识。他的“阴影之躯”开始剧烈扭曲、膨胀,表面裂痕疯狂蔓延,黑、金、灰白三色光芒疯狂冲突、闪耀,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开!
但与此同时,一股混乱、狂暴、极不稳定的、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开始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中,被强行“挤压”、“点燃”出来!
南疆古庙废墟,在黑暗中,开始微微震颤。角落里那团扭曲膨胀的阴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波动。
一场以生命和存在为赌注的、疯狂而绝望的挣扎,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悍然开启。
目标,直指千里之外,那座春雨润泽的江南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