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临江云霁
临江城的春光,总是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十六年时光,足以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长成清俊挺拔的少年。
林云霁便是如此。
林家世代行医,家风清正。林云霁自幼在药香与书香中浸润,承袭了父亲林文轩的清雅样貌与温和性情,眉目舒展,肤色白皙,一双眸子清澈明净,看人时带着三分天然的沉静,是临江城有名的俊秀小郎君。他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不足十五便中了秀才,若非父母希望他多沉淀几年,考举人也非难事。更难得的是,他并未因才学而生骄矜,待人接物谦和知礼,又随祖父和父亲学了一手好医术,常为贫苦百姓义诊,在城中声誉极佳。
然而,唯有林云霁自己,以及最亲近的家人隐约察觉,他身上有些“不同”。
他自幼体弱,虽无大病,却比常人畏寒,春秋时节稍不注意便会感染风寒。林老大夫与林文轩用尽心思调理,也只能保他无虞,难以根除这先天带来的弱症。为此,林云霁无法像其他少年那样恣意跑马击鞠,更多时间是在书房静读,或是在回春堂后院安静地辨识药材。
此外,他偶尔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境中并无具体人事,只有大片大片破碎的景象:有时是巍峨庄严、却冰冷孤寂的宫殿;有时是灰白色、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寂静之“海”;有时,则是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与痛楚的、赤红色的眼眸……这些梦境毫无规律,醒来后也迅速模糊,只留下心头一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与微凉。
最特别的,是他眉心那点自出生便有的、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平日看去,只是颜色鲜润些的胎记。但每当他心神极度专注、或是情绪有较大波动时,那点朱砂痣便会微微发热,甚至偶尔有极淡的、肉眼难辨的浅金色流光一闪而过。此事仅有他自己和父母知晓,被视为异相,却也只当是天生不凡的吉兆,叮嘱他勿要轻易示人。
林云霁的生活,便在这般平静中带着一丝隐秘异样的节奏里,安稳度过。他按部就班地读书、学医、帮衬家业,是林家寄予厚望的麒麟儿,是临江城中人人称道的少年君子。
直到十六岁生辰过后,那个暮春的午后。
二、古玉生波
这一日,林云霁受好友、城中绸缎商周家公子周子涵相邀,去城外的“栖霞山”踏青。栖霞山景色清幽,半山有座香火不盛的“清虚观”,观中有一眼清泉,烹茶极佳。
两人带着书童,沿着山道缓步而上。春山苍翠,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行至半山一处较为平缓的坡地,周子涵指着前方一片开得正盛的野生杜鹃,笑道:“云霁你看,那处的杜鹃颜色最好,我们过去歇歇脚,让书童取泉水来煮茶。”
林云霁含笑点头。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布长衫,身姿挺拔,立于山色之中,更显清逸。两人走到花丛旁,寻了块干净的大石坐下。书童自去取水。
周子涵是个活泼的性子,坐下便从怀中掏出一物,献宝似的递给林云霁:“云霁,瞧瞧这个,我前几日在城西‘博古斋’淘换来的,觉得甚合你的气质。”
林云霁接过,入手微凉。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古玉,颜色青白,玉质温润,雕成云纹拱月的样式,做工古朴,边角有些许磨损,透着一股年代久远的韵味。玉身并无任何灵力波动,只是寻常古物。
“成色不错,雕工也古拙,应是前朝旧物。子涵兄破费了。”林云霁细看片刻,微笑道。他并不热衷收藏,但鉴赏眼光是有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识货。不值什么钱,店家说是从南边山里收来的,我看着喜欢就买了。送你当个随身玩件,配你这身衣裳正好。”周子涵摆手道。
林云霁道了谢,将古玉拿在手中把玩。触手生凉,玉质细腻,倒真是个不错的清玩。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玉身中央那轮浅雕的弯月。
就在他指尖触及“月轮”中心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眉心那点沉寂的朱砂痣,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微弱却纯净的暖流,自眉心深处涌出,顺着他指尖,毫无阻碍地渡入了手中那方古玉之中!
“嗡……”
古玉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凡人几乎不可闻的颤鸣。紧接着,那玉身中央的“月轮”雕纹,竟骤然亮起一抹淡淡的、水波般的清光!清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云霁和周子涵都看得真切!
“这……这是?”周子涵瞪大了眼睛,指着古玉,结结巴巴。
林云霁心中更是剧震!他能清晰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眉心涌出的暖流,与这古玉深处某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产生了奇异的共鸣!那古玉在清光亮起的瞬间,似乎变得“通透”了一丝,玉质内部,隐约有极其细微、玄奥的纹路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恢复成普通古玉的模样,只是触手不再冰凉,反而带着一丝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温润。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微弱却清晰的“波动”,以林云霁为中心,悄然荡开。这波动并非声音,也非法力,而是一种更接近“存在本质”的涟漪,寻常修士难以察觉,但对于某些特殊的存在,或者建立了深刻灵魂联系的对象而言,却如同黑夜中的烽火。
千里之外,南疆古庙废墟中,那团濒临消散的阴影,因此而惊醒。
林云霁对此毫无所觉。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镇定,对周子涵笑道:“许是日光折射,看花了眼。这玉质不错,或许内含些许天然石髓,受热偶有光晕,也是有的。”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收拢手指,将古玉握在掌心。掌心传来温润之感,方才那奇异的暖流和共鸣已经消失,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错觉。
周子涵将信将疑,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古玉,果然平平无奇。“是吗?可能真是我眼花了……不过这玉被你一拿,好像更好看了些?”他嘀咕道。
这时,书童取了泉水回来。两人便不再提此事,煮水烹茶,赏花闲谈,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林云霁袖中的手,却始终微微握着那方古玉,心神再难平静。
他能感觉到,这玉……不寻常。而自己眉心的异动,更是从未有过。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只是这联系是什么,他毫无头绪。
踏青归来,林云霁回到自己房中,紧闭房门,这才再次拿出那方古玉,置于灯下仔细端详。
玉依旧是那方玉,云纹拱月,古朴温润。他用指尖轻轻触碰,注入心神感应,却再无异状,眉心朱砂痣也平静如常。方才那瞬息的共鸣与清光,仿佛只是幻觉。
“难道……真是错觉?”林云霁蹙眉低语。但掌心残留的、玉身那丝与之前不同的温润感,以及眉心那瞬间清晰的灼热,都提醒他并非如此。
他将古玉举到眼前,对着灯光,试图再看清玉质内部。光线透过青白玉身,朦朦胧胧,似乎……在玉心最深处,那“月轮”的下方,真的有一小片极其细微、颜色略深的阴影,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杂质,又像是……某种残缺的、微不可查的符纹一角?
他看了许久,眼睛都有些酸涩,也无法确定。最终,他只能将古玉小心收起,放入枕边的檀木小匣中。此事太过蹊跷,他决定暂时不告诉父母,免得他们担忧,也避免无端引起波澜。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到从前。
三、暗夜窥影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林云霁床前。
他已然熟睡。白日的踏青与古玉之事耗费心神,让他睡得比平日沉些。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清淡的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
枕边的檀木小匣,静静放着。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