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疆残躯
大楚王朝南疆,自古以来便是蛮荒与瘴疠之地。十万大山连绵起伏,古木参天,藤蔓如蟒,终年弥漫着淡紫色的毒雾瘴气。山林深处,毒虫异兽潜伏,更有各种不为中原所知的奇诡传说与神秘部族,被视为化外之地,人迹罕至。
在十万大山外围,一处早已被岁月和丛林彻底吞噬的废墟,静静躺在山谷的阴影里。从残存的、爬满苔藓和奇异藤蔓的巨大石柱、碎裂的浮雕来看,这里曾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宇,但供奉的是何方神魔,早已不可考。或许是某个湮灭的古代部族的信仰中心,也或许,只是山民臆想中的一处遗迹。
此刻,这座废墟最深处,一座尚未完全坍塌、但内部早已被泥土、落叶和鸟兽粪便堆积了厚厚一层的偏殿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与腐败物混合的奇异气息。殿角,厚厚的尘埃与枯叶堆积出一个不自然的“人”形轮廓。
那正是夜烬。
或者说,是他所残留的一切。
从人间界壁被抛离后,他残破不堪的“存在”,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虚空乱流裹挟,最终坠落于此。此地似乎有些特殊,残存着极其微弱、却与自然生机格格不入的、类似“封印”或“沉寂”的古老场域,意外地为他这具即将彻底崩解的躯壳,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坠落点,减缓了他最后消散的速度。
但他现在的状态,已不能称之为“活着”,甚至难以界定为“存在”。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物质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半透明状的黯淡阴影。阴影内部,无数细微的、颜色各异的光点在缓缓流转、碰撞、湮灭——那是他破碎的魔元、得自烬生花的灵力、被归墟之力侵蚀后残留的灰白痕迹、以及最为危险和显眼的、如同无数细小黑色蠕虫般涌动挣扎的磅礴业力。这些力量彼此冲突、吞噬,却又被一种更加深沉、源于他本命核心的、近乎执念的“力”强行束缚在一起,维持着这个“阴影”不至于彻底爆散。
阴影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裂痕中不时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业火或灰白光芒,随即又被阴影本身“吸收”回去,如此循环,如同一个缓慢自我消磨的绝症病人。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明确的神魂波动都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只有一点微弱到极致的、纯粹的意识灵光,如同狂风暴雨中深埋地下的火种,在这混乱能量聚合体的最核心处,沉沉“昏睡”着。这点灵光,是他经历了归墟九劫、尤其是最后“空劫”洗礼后,所剩下的、最本质的“自我”印记,也是维系这具“阴影”没有彻底归于虚无的最后凭依。
时间在这废墟中缓慢流逝。日升月落,草木枯荣,对于这团阴影而言,毫无意义。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着体内各种力量无休止的冲突与消磨,那点意识灵光在深沉的黑暗中浮沉,偶尔会因为体内业力的突然暴动或某股力量失衡带来的剧痛,而产生极其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重归沉寂。
若不是他坠落时,与怀中那新生真灵之间最后建立的守护印记,仍有一丝微弱到跨越千里、几乎难以察觉的联系,还在持续消耗着他本就濒临枯竭的本源,默默守护着远方那个新生的生命,或许,他这团阴影早已在内部冲突中彻底湮灭,或是在时间流逝下慢慢“风化”消散。
这一“昏睡”,便是十六年。
十六年间,废墟外的十万大山,上演着弱肉强食、生死轮回的自然法则。有妖兽在此地盘桓,嗅到殿内那奇异而危险的气息,本能地绕道而行。也有不开眼的毒虫试图钻进阴影,却在接触的瞬间,便被那混乱的能量场绞成最细微的尘埃。偶尔有误入此地的山民或采药人,靠近这座散发不祥气息的废墟,也会感到莫名的心悸与恐慌,匆匆退走,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附近部族口耳相传的一处“鬼庙”、“禁地”。
直到这一日。
深秋,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灌入破败的殿门。
殿内那团阴影,依旧静静地躺在角落。但与十六年前相比,它似乎又“淡”了一些,轮廓更加模糊,内部流转的光点也黯淡了不少。唯有那些黑色业力,依旧显得“活跃”,仿佛在持续侵蚀中,反而壮大了一丝。
突然,阴影核心处,那点沉寂了十六年的意识灵光,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并非自主苏醒,而是被某种“触动”所惊扰。
那是来自千里之外,临江城方向,通过那微弱的守护印记传来的、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着惊讶、一丝慌乱,以及……某种纯净的、被引动的灵力共鸣。
是“他”。
是那个被夜烬以生命为代价,从归墟中抢回、送入人间转世的新生真灵——林云霁。
发生了什么?他遇到了危险?还是……他体内那沉睡的、属于“云阙”的本源,被什么触动了?
这丝细微的、来自守护对象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弱,却瞬间在夜烬那沉寂如万古寒潭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圈涟漪。
昏睡的灵光,在这涟漪的扰动下,开始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苏醒”。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如同一个被冻僵在冰川深处的人,试图活动一根手指。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挣扎,要重新凝聚,要重新感知“自我”,要重新连接这具残破不堪、充满痛苦与冲突的“身躯”。
“呃……”
一声微弱到近乎幻觉的、如同气流摩擦的呻吟,在死寂的偏殿中响起。
那团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表面蛛网般的裂痕,随着这颤动,似乎有扩大的趋势,更多黑色业火与灰白光芒渗出。
痛。
无边无际的、从存在最根本处蔓延开来的痛楚,如同苏醒的第一个信号,狠狠攫住了那点试图凝聚的意识。那是肉身崩解之痛、神魂破碎之痛、魔元枯竭之痛、业力蚀魂之痛、归墟残留的虚无之痛……所有痛苦的集合,瞬间淹没了刚刚萌芽的清醒。
夜烬的“意识”,在这滔天痛苦中,如同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就此放弃,重新沉入那无知无觉的黑暗,那至少没有痛苦。
但……
临江城……那丝波动……云霁……
这几个模糊的意念碎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穿透痛苦的浪潮,牢牢锚定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
不能……睡……
要……知道……他……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