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段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初生雏鸟的第一次鸣叫,顺着那条因果线,传递到了夜烬的识海。
意念中没有复杂的记忆,没有清晰的逻辑,只有一种最本能的、温暖的、依恋的、仿佛雏鸟归巢般的“趋向”。
它“想”离开这里。它本能地“知道”,这里(归墟)不是它应该停留的地方。它“感觉”到,在某个遥远的方向,有什么“安全”、“温暖”、“适合生长”的地方,在呼唤着它。
那方向……指向归墟之海的边缘,指向虚无裂隙的更深处,指向某个……夜烬记忆中毫无印象的、下界的方位。
是丁。如此纯净新生的真灵,其存在本身,就会本能地趋向于适合生灵繁衍、法则相对温和稳定的“人间界”,去完成真正的“转世投胎”,生长壮大,而非停留在这万物终焉的归墟边缘。
夜烬的意识,因这新生意念的“请求”,而重新凝聚起一丝焦点。
离开这里……去人间。
是了,这是唯一的,也是必须的路。不仅是为了这新生的云阙,也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这残破之躯勉强休养、不至于立刻崩解的地方。混乱危险的神魔之界与魔域,显然不行。相对平和、法则压制较弱、便于隐藏的人间界,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尽管,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如此脆弱的新生真灵,穿越狂暴的虚无裂隙,再突破界壁进入人间,同样是九死一生。
但,还有选择吗?
夜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无尽痛苦、却也带来一线生机的灰白世界。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仅存的、勉强还能称之为“力量”的东西,将那团淡金色的、新生真灵的光,连同那盏已与之融为一体的命魂灯,温柔地包裹起来,护在“怀”中——那其实是他残存能量最凝聚、相对最稳定的核心区域。
他辨认了一下那新生真灵意念中指引的方向,朝着归墟之海的另一边,那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虚无裂隙深处,缓缓“移动”过去。
每一步“迈出”,都牵动着全身(如果还能称之为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与强烈的消散感。但他“走”得很稳,很慢,用尽全部的心神,维持着自身的稳定,更将怀中那团光守护得密不透风。
穿越归墟边缘相对“平静”的区域,再次投入狂暴的虚无乱流。这一次,他没有了来时的力量,只有更加残破的身躯和更加坚定的守护意志。
在乱流中,他如同一片随时会解体的枯叶,被能量风暴肆意抛甩、撞击。他不再试图对抗,只是将所有的“存在感”都收缩、凝聚,紧紧护着怀中的光,任由乱流带着他们飘荡,只在最危险的、可能直接撞击到空间碎片或虚空漩涡的关头,才勉强挪移一丝,避开致命的伤害。
代价是他的“躯体”更加破碎,意识更加模糊。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已经散开,只剩下一点守护的“执念”,如同风中残火,维系着与那团光的联系。
不知在狂暴与黑暗中漂流了多久,就在夜烬最后一点意识也即将被永恒的混沌吞没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与归墟和虚无裂隙的灰暗截然不同的“光亮”。
那光亮柔和,带着一种勃勃的生机,以及……相对稳固、温和的法则波动。
人间界的界壁,到了。
穿越界壁,同样危险。但此刻的夜烬,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也几乎没有了任何力量。他只是凭着最后的本能,朝着那光亮最柔和、法则波动似乎有细微“缝隙”(或许是某个自然形成的薄弱点,或许是下界修士偶尔打开又闭合的通道残留)的地方,一头“撞”了过去。
仿佛穿过一层温暖又粘稠的水膜,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
夜烬最后的意识,在穿过界壁的剧震与消耗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只来得及将最后一丝力量,化作一个极其微弱、却烙印着守护与隐匿之意的印记,打入怀中那团淡金色的光,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轻轻“推”向了下方那片传来浓郁生灵气息的、温暖而陌生的世界。
他自己,则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界壁的反震之力抛向另一个方向,坠入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不知飘向何方。
二、人间烟火
大楚王朝,青州,临江城。
时值初春,昨夜一场淅沥小雨洗净长空,今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与水汽未散的微凉,沿街的柳树抽出嫩黄的新芽,桃花杏花在庭院墙头探出几支,热闹地开着。
城西的“回春堂”,是临江城有名的医馆。坐堂的老大夫姓林,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在城中颇有声望。其子林文轩,亦是青年才俊,不仅继承了家传医术,更考取了秀才功名,温文儒雅,是城中不少待嫁姑娘心中的良人。
此刻,回春堂后院,却是一片压抑的寂静与淡淡的血腥气。
产房内,林文轩的发妻沈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身下的被褥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她已经挣扎了一天一夜,孩子却迟迟生不下来。稳婆急得团团转,林老大夫在门外踱步,眉头紧锁,手中攥着的药方被汗水浸湿。林文轩更是面色惨白,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婉儿,坚持住……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然而,沈氏的气息,却越来越弱。羊水已破多时,再拖下去,只怕母子俱危。
就在林老大夫几乎要绝望,准备行险一搏,用金针渡穴的禁术时,异变突生。
产房紧闭的窗户,无风自开了一线。一道极其微弱、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流光,如同春日里最轻盈的柳絮,顺着那缝隙飘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沈氏高高隆起的小腹。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大楚王朝南部边陲,一座荒芜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庙废墟深处,一个昏迷的、身影近乎透明、周身缠绕着淡淡黑气与灰白痕迹的“人”,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产房内。
“哇——!”
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这哭声来得如此突然,又充满了健康的生命力。紧接着,稳婆惊喜交加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是个哥儿!母子平安!哎呀,这哥儿生得可真俊俏,眉心还有颗淡淡的红痣,像颗朱砂似的!”
门外的林老大夫和林文轩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林文轩冲进产房,也顾不得血污,扑到床前,看着虚弱的妻子怀中,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眉眼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婴儿,尤其是婴儿眉心那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痣,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竟似有微光流转。
“婉儿!我们有儿子了!” 林文轩喜极而泣。
沈氏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低声道:“这孩子……来得不易,像是……老天爷送来的宝贝。”
稳婆在一旁笑着恭维:“林大夫,林公子,这小少爷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哭声这么亮,眉心一点朱砂,将来定是个聪慧不凡的!”
林文轩看着儿子,越看越爱,对妻子道:“婉儿,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
沈氏看着窗外雨后初晴的湛蓝天空,又看看怀中安睡的儿子,柔声道:“今日雨后初霁,天朗气清。这孩子来得艰难,却终是平安降临,带来希望。便叫他……云霁吧。林云霁。愿他此生,如雨后天晴,豁然开朗,平安顺遂。”
“云霁……林云霁……” 林文轩低声念了两遍,眼中满是慈爱,“好名字。雨过天晴,云开雾散,好寓意。”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唇角,眉心那点朱砂痣,光华内敛,仿佛只是一颗普通的胎记。
没有人看到,在婴儿那纯净懵懂的灵魂最深处,一点淡金色的、微弱却坚韧的光,正在悄然沉眠、缓慢生长,与这崭新的生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段被封存的、属于“归墟”与“九劫”的守护印记,也悄然潜伏。
而在遥远南疆的古庙废墟中,那个昏迷的身影,指尖又动了一下,一道微弱到极致的魔念,穿越了千山万水,在婴儿灵魂深处那守护印记上,轻轻一触,确认了其安然无恙,随即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春日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临江城,照耀着回春堂后院新生的喜悦。
神已陨落,魔焰将熄。
而人间,一段全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