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好雅兴。”
“坐。”柳潇湘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叶轻竹没有坐,也没有碰茶杯:“师姐约我来,不会只为喝茶。”
柳潇湘端起自己那杯,轻啜一口:“这三个月,你做得不错。连克七城,收拢人心,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手段。”
“不是手段。”叶轻竹直视她,“是人心所向。”
“人心?”柳潇湘笑了,“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今日他们因你分田而拥戴你,明日就会因你少分一斗米而唾骂你。”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叶轻竹,我们不必绕弯子了。”
“你这三个月攻城略地,靠的是什么?是你那套‘平权’的空话吗?”
“不。”
她向前一步,浅灰色的眸子锁定叶轻竹:
“你靠的,是洛倾辞为你联络各方势力,是于茉莉暗中给你传递情报,是北漠在边境牵制我的兵力——还有,是我那些不争气的部下,因为《女尊令》而人心离散。”
“若我收回《女尊令》,安抚旧部,全力对付你——”
她微微一笑:
“你觉得,你的‘平权盟’,还能撑多久?”
叶轻竹握紧剑柄:“师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潇湘又走近一步,“我们本不必为敌。”
“我承认,《女尊令》操之过急,杀戮过重。我可以改——男子可读书,可经商,甚至可以入朝为官,只要他们安分守己。”
“而你,”她看着叶轻竹的眼睛,“可以做我的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真正男女平权的盛世——不是空话,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风吹过,野草低伏。
叶轻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
“那河间府被屠的三千男丁呢?江南三县那一万多条人命呢?京城菜市口每日流淌的血呢?”
“——这些,怎么改?”
柳潇湘的笑容淡去。
“成大事者,”她缓缓道,“不拘小节。”
“小节。”叶轻竹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师姐,你永远不明白。”
“我不需要什么大将军,也不需要什么盛世空话。”
“我要的很简单——”
她拔剑: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剑光起!
柳潇湘早有准备,墨羽剑瞬间出鞘!
青与黑,再次碰撞。
但这一次,只过了十招。
叶轻竹忽然觉得四肢发软,内力如潮水般退去。她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茶……里有毒?”她咬牙。
“不是茶。”柳潇湘收剑,淡淡道,“是你呼吸的空气。落雁坡的每一株野花,都被我提前三天,洒了‘春风醉’。”
“无色无味,随风扩散。你服的避毒丹,只能防入口之毒,防不了弥漫天地间的……花香。”
叶轻竹眼前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到的,是柳潇湘走近的身影,和那双浅灰色眸子里,冰冷的失望。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叶轻竹醒来时,人在祭天台。
这是京城最高的建筑,汉白玉砌成,九十九级台阶,平日只有皇帝祭天时才可登临。此刻,她却被人用玄铁链锁在正中的铜柱上。
铁链粗如儿臂,从手腕、脚踝、腰间缠过,最后锁死在铜柱底部的机关里。玄铁坚硬无比,纵是神兵利器也难以斩断。
更毒的是,铁链内壁嵌着细密的倒刺,稍一挣扎,便刺入皮肉,血流不止。
台下,是黑压压的京城百姓。
柳潇湘站在台边,一袭摄政王服,长发在风中飞舞。她看着醒来的叶轻竹,声音用内力送出,响彻全场:
“此人,叶轻竹,前朝余孽,假借‘平权’之名,行叛乱之实。三月来,攻城略地,杀戮无辜,罪不可赦!”
百姓们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大声。
叶轻竹抬起头,看着柳潇湘,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却清晰:
“柳潇湘,你怕了。”
柳潇湘眼神一冷。
“你怕我的‘平权’真的深入人心,怕你的‘女尊’谎言被戳穿,怕这天下人终有一天会明白——”
叶轻竹提高声音,对台下百姓:
“真正的平权,不是女子压男子!是每个人都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是儿子可以孝顺父亲,妻子可以敬爱丈夫,女子可以读书习武,男子也可以织布绣花——只要他们愿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儿子告发父亲,妻子举报丈夫,邻里互相揭短,人人自危,活得不像人,像畜生!”
台下哗然。
柳潇湘厉喝:“住口!”
她走到叶轻竹面前,压低声音:“你以为,说这些有用?”
“有用。”叶轻竹直视她,“至少,他们听到了。种子已经撒下,你杀了我,也杀不完。”
柳潇湘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残忍,有快意,也有一丝……悲哀。
“你说的对,种子已经撒下。”
“所以,我要用你,把另一颗种子——彻底掐灭。”
她转身,对台下:
“传令!”
“将叶轻竹锁于祭天台,曝晒三日,不断水食。三日后——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百姓惊呼。
柳潇湘却已走下台阶,对身边女官低声吩咐:
“把消息散出去。尤其是……传给洛倾辞。”
“告诉他——”
她回头,看了一眼铜柱上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叶轻竹,一字一句:
“独身赴约,以平权盟兵符,换她性命。”
“三日期限,过时不候。”
女官领命而去。
柳潇湘独自走向皇宫,夕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祭天台,扬起叶轻竹散乱的长发。
她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寒山老人教她剑法时说过的话:
“轻竹,剑是双刃的。一面杀人,一面伤己。”
“你要记住,握剑的人,终有一日……也会被剑所伤。”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勒出血痕的玄铁链。
师父,你说得对。
但我不后悔。
如果握剑的代价是要被剑所伤——
那至少,我的剑,曾为一些对的事,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