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城芙蓉花正盛。
于茉莉以“赏芙蓉、议江南水患”为名,在兵部尚书府设宴。请柬送出七份,赴宴者却只有两人——太子赵景琰,三皇子赵景煜。
其余皇子,称病的称病,外巡的外巡。
“这两人斗了十年,如今父皇病重,愈发剑拔弩张。”于茉莉站在水榭中,看着池中残荷,“请旁人,旁人也不敢来。”
叶轻竹隐在假山后,一身侍女的青布衣裳,低头端着茶盘。碎雪剑藏在后厨柴堆,今夜她用不上剑。
洛倾辞扮作太医随从,背着药箱,站在水榭外廊下。药箱底层,有一个夹层,里面是三个小瓷瓶。
一瓶“七日散”,无色无味,入酒即化,饮下后毫无知觉,七日后心脉悄然断裂,状似急病暴毙。
一瓶“醉春风”,服后半刻钟内神智昏沉,有问必答。
还有一瓶,是解药。
“记住,”昨夜,洛倾辞在密室中反复交代,“七日散只下给三皇子。太子那边,用醉春风——我们需要知道东宫到底掌握了多少。”
叶轻竹点头:“于茉莉可信?”
“她想要从龙之功,但更想让她父亲坐上首辅之位。”洛倾辞目光沉沉,“目前,我们的目标一致。”
暮色四合时,两位皇子到了。
太子赵景琰一身明黄常服,眉目阴鸷,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侍卫。三皇子赵景煜则是一袭月白锦袍,笑容温润,只带了两名文士模样的随从。
“皇兄。”赵景煜含笑行礼。
“三弟。”赵景琰虚扶一把,眼中却无笑意。
宴设在水榭。八仙桌上摆着二十四道时令佳肴,侍女鱼贯而入,斟酒布菜。叶轻竹低着头,为三皇子斟酒时,手指极稳,酒液如线,注入白玉杯中,没有一丝涟漪。
洛倾辞站在廊下,指尖捏着一粒黄豆大小的蜡丸。蜡丸里封着“醉春风”的粉末,待太子酒杯空时,他需以太医身份上前请脉,趁机将蜡丸弹入新斟的酒中。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冰冷。
“江南水患,皇兄觉得该派谁去赈灾?”赵景煜笑着问。
“自有工部与户部会商。”赵景琰抿了一口酒,“倒是三弟,听说你上月去了一趟北疆,见了镇北军李将军?”
“秋狩罢了。”赵景煜转动酒杯,“李将军是父皇旧部,儿时还教过我骑射,叙叙旧而已。”
话中有话,刀光剑影。
于茉莉适时举杯:“两位殿下,江南水患关乎百万民生,不论派谁去,总需一位殿下坐镇协调。不知哪位殿下愿为国分忧?”
这是赤裸裸的站队邀请了。
赵景琰与赵景煜对视一眼,同时举杯。
就在此时——
洛倾辞动了。
他背着药箱上前,躬身道:“太子殿下,您近日咳疾未愈,酒宜少饮。容微臣为您请脉,酌情增减药量。”
赵景琰不耐地摆摆手,却还是伸出了手腕。
洛倾辞三指搭脉,垂眸静听。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袖中那颗蜡丸无声滑落,精准落入侍女刚为太子斟满的新酒杯中。蜡遇热酒,顷刻融化,粉末消弭无形。
整个过程,快得连叶轻竹都只看到一抹残影。
她心头一紧,低头退到阴影里。
“无大碍,但酒确宜少饮。”洛倾辞退下。
赵景琰不以为意,举杯向赵景煜:“三弟,江南之事,容后再议。今日只赏芙蓉,不论国事。”
“皇兄所言极是。”赵景煜含笑举杯,杯中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两人同时饮尽。
叶轻竹看见,三皇子喉结滑动,那杯掺了七日散的酒,一滴不剩。
宴继续,话更少。
半个时辰后,太子赵景琰忽然扶额:“这酒……后劲颇大。”
于茉莉关切道:“殿下可是累了?偏厅已备好醒酒汤。”
赵景琰起身,脚步微晃。洛倾辞上前搀扶:“微臣送殿下过去。”
两人转入偏厅,门轻轻合上。
水榭中,只剩下于茉莉与三皇子。
赵景煜把玩着酒杯,笑容依旧温润,眼神却锐利起来:“于将军今日这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于茉莉笑容不变:“殿下说笑了。”
“明人不说暗话。”赵景煜放下酒杯,“太子近日动作频频,拉拢禁军,结交阁老。于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站哪边才是长久之计。”
“殿下是指……”
“若我登基,”赵景煜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兵部尚书之位,可不仅是令尊的。于家,可封侯。”
于茉莉瞳孔微缩。
偏厅内,洛倾辞将一枚银针刺入太子颈□□位。
赵景琰眼神涣散,瘫在太师椅上。
“殿下,”洛倾辞声音平缓,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上月东宫暗卫在江州峡谷伏击赈灾队,是谁下的令?”
“是……孤。”赵景琰喃喃。
“为何要杀洛倾辞?”
“他是……前朝余孽……洛铭的孙子……留不得……”
“这些消息,从何得来?”
“于……于成……于尚书密报……”
廊外,叶轻竹与于茉莉对视一眼。于茉莉脸色微白,却强自镇定。
洛倾辞继续问:“东宫如今,掌握了多少前朝遗臣的名单?”
赵景琰嘴唇蠕动,报出七个名字。其中三个,叶轻竹在魏老的密卷上见过。
“还有呢?”洛倾辞指尖银针微微转动。
“还……还有……白鹿书院……有他们的人……但不知是谁……”
水榭中,赵景煜忽然起身:“时候不早,孤也该回了。”
于茉莉忙道:“臣女送殿下。”
“不必。”赵景煜摆摆手,带着随从向外走去。经过假山时,他忽然停步,看了低着头的叶轻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叶轻竹心头一跳,却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三皇子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偏厅门开,洛倾辞走出,对于茉莉点了点头。
“问出来了。”他声音极轻,“东宫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但好在……他不知道最关键的那个名字。”
于茉莉看向他:“哪个名字?”
洛倾辞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叶轻竹。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轻竹。
太子还不知道,叶家遗孤还活着,并且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七日散的药效,七日后发作。”洛倾辞收回目光,“这七日,需让三皇子‘抱恙’,闭门谢客,以免节外生枝。”
于茉莉点头:“我来安排。”
夜色渐深。
两位皇子先后离府。兵部尚书府重归寂静,只有池中残荷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叶轻竹与洛倾辞换回常服,从后门悄然离开。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车厢内,两人沉默不语。
许久,叶轻竹轻声问:“那七个人……”
“魏老会处理。”洛倾辞握住她的手,“放心。”
她的手很凉。他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叶轻竹,”他忽然说,“若你觉得……这条路太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下毒,构陷,挑动骨肉相残。
这不是她曾经信奉的侠义之道。
叶轻竹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很久,才低声说:
“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最后被乱刀砍死,悬首城门。”
“我母亲温婉善良,最后饮鸩自尽,尸骨无存。”
“洛倾辞,这世道本身……就是脏的。”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映着车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
“想要在脏水里洗干净身子,是痴人说梦。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把脏水烧干。”
洛倾辞将她拥入怀中。
马车辘辘,驶向京城深处,驶向更深的黑夜。
七日后,黎明,三皇子府传出噩耗。
三皇子赵景煜,于睡梦中突发心疾,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