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苏棠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面,突然没了胃口。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爱沈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陈叙……陈叙是另一种存在。是她在专业道路上的引路人,是她敬重的前辈,是她能毫无障碍交流学术的同道。这种关系很珍贵,但也很危险——因为它太容易模糊边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屹。他发来一张照片——物理实验室,巨大的银色仪器,复杂的管线,闪烁的屏幕。配文:“陈教授的实验室。很震撼。”
苏棠放大照片,在角落的镜面反射里,看到了沈屹模糊的身影。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侧着脸,表情专注。那种表情她见过,在他看物理文献时,在他解出一道难题时,在他……热爱着什么时。
她心里那点混乱突然平静了。她打字回:“好厉害。你穿白大褂很好看。”
那边很快回:“实验室要求。你吃饭了吗?”
“在吃。你呢?”
“刚吃完,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参观。”
“别太累,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但让苏棠的心重新安定下来。是啊,她在想什么。她有沈屹,那个会为她吃醋,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红耳朵,会在雨夜跑来见她,会认真规划他们未来的沈屹。而她和陈叙,只是工作,只是学习。只要她把握好分寸,就不会有问题。
她吃完面,付了钱,回到出版社。下午要继续改稿,要把陈叙的意见消化完,要把那部分文稿做到最好。因为她不只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自己——她要在自己的领域里,变得足够好,好到能配得上沈屹的未来,好到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仰视。
这个念头让她重新充满了力量。她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北京,下午四点。
沈屹从实验室出来,摘下护目镜,长长舒了口气。陈教授的实验室比他想象中更震撼——价值千万的仪器,精密的控制系统,实时处理数据的超算。更震撼的,是实验室里的人。那些硕士、博士、博士后,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工作,讨论问题时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沈屹听着,能听懂七八成,但剩下的两三成,让他意识到自己和真正的科研前沿还有多远的距离。
“感觉怎么样?”李文博从后面跟上来,脸上也有震撼的神色。
“差距很大。”沈屹老实说。
“嗯,但也很兴奋。”李文博推了推眼镜,“看到那些仪器,那些数据,那些人在研究的问题……就觉得,这才是真正做物理的地方。”
沈屹点头。是啊,这才是真正做物理的地方。不是在图书馆看论文,不是在教室听课,不是在实验室做重复性的验证实验。是在这里,在最前沿的仪器前,在最困难的问题前,和一群最聪明的人一起,尝试推动人类知识的边界。
“沈屹。”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屹转身,看见陈教授走过来。他连忙站直:“陈教授。”
“刚才在实验室,我看你听得很认真。”陈教授看着他,“你对拓扑量子计算这个方向,是真正感兴趣,还是因为热门才感兴趣?”
问题很直接。沈屹想了想,也很直接地回答:“真正感兴趣。我大二开始看这个方向的论文,虽然很多看不懂,但觉得……很美。拓扑序,任意子,非阿贝尔统计……这些概念背后的数学和物理,有一种简洁而深刻的美。我想弄清楚这种美。”
陈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好。做物理,最终是要被美打动的。下周三下午,我有个小组会,讨论最近的实验进展。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我可以吗?”沈屹问,心跳快了一拍。
“可以。周三下午两点,物理楼西楼308,别迟到。”陈教授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沈屹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周三下午的小组会,那是实验室内部的讨论,一般不对本科生开放。陈教授邀请他,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你被看中了。”李文博在旁边说,声音里有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认可。
“还不一定。”沈屹说,但心里是雀跃的。
“一定了。”李文博很肯定地说,“陈教授很少主动邀请本科生参加小组会。他看上你了。”
沈屹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棠,但想了想,又放下了。等确定再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上六点,夏令营安排了聚餐,在一家老北京火锅店。二十几个人围坐两桌,气氛比前两天轻松了许多。大家开始互相介绍,聊各自的学校、研究方向、未来的打算。沈屹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他发现,这些人里,有本科就发过SCI的,有参加过国际会议的,有已经在跟导师做项目的。每个人都很优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沈屹,听说你今天被陈教授邀请参加小组会了?”坐在对面的一个男生问,是北大的,叫王睿。
消息传得真快。沈屹点头:“嗯,下周三。”
“厉害啊。陈教授要求很严,能入他的眼不容易。”王睿举起酒杯,“来,敬你一杯,未来的陈组大佬。”
沈屹和他碰了杯,喝了一小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麦芽的微苦。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坐在旁边的另一个男生说,是南大的,叫赵峰,“陈教授的组出了名的难进,也出了名的难待。每周工作八十小时是常态,延期毕业是常事。我有个师兄,在陈组读了五年博士,现在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
这话里有话。沈屹听出来了,但他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有魄力。”赵峰笑了笑,也举起酒杯,“那就祝你成功。”
聚餐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回酒店的路上,沈屹收到了苏棠的视频邀请。他走到队伍后面,接通。
屏幕里,苏棠应该在宿舍,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背景是熟悉的书桌。但她的表情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刚回酒店?”她问。
“嗯,聚餐刚结束。你看起来好累。”
“今天改了一天稿,头都大了。”苏棠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改完了,发给陈叙了。他说基本可以,明天再给我一些细节的修改意见。”
“那就好。”沈屹顿了顿,“陈叙……他对你要求很严格?”
“非常严格。”苏棠说,但语气里没有抱怨,“不过严师出高徒嘛。他越严格,我进步越快。你呢?今天实验室参观怎么样?”
“很震撼。”沈屹简单说了说实验室的情况,关于仪器,关于那些人,关于那种专注的氛围。但他没提陈教授邀请他参加小组会的事——他想等确定再说。
苏棠静静听着,然后轻声说:“沈屹,我有时候会想,你去了北京,见了更大的世界,认识了更优秀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太普通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屹怔了怔,然后很认真地说:“苏棠,物理的世界很大,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方向。但在我心里,你的位置,只有一个。那个位置,不会因为我去哪里、见谁、做什么而改变。这是物理定律,守恒的。”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疲惫,但很温柔:“沈屹,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是实话。”沈屹说,“而且苏棠,你一点都不普通。你在做你喜欢的事,在努力,在进步。这就很了不起了。”
“真的吗?”
“真的。”沈屹顿了顿,补充,“而且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实验室,看到那些博士、博士后,突然觉得……科研这条路,很苦,很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毅力。但如果这条路上,有一个人,在远方,做着她喜欢的事,也在努力,也在进步,那我就会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们是两个人,在各自的路上,一起往前走。这种感觉,很好。”
苏棠的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轻声说:“沈屹,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沈屹说,声音有些哑,“等沙子漏完,我就回去。很快。”
“嗯,很快。”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沈屹走到酒店楼下。挂了视频,沈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北京的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看不到星星。但他抬头,仿佛能看到杭州的方向,看到苏棠在宿舍的灯光下,继续看她的资料,改她的稿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文博发来的消息:“沈屹,明天上午张教授的讲座,我有个问题想和你讨论一下,关于那个拓扑序的分类。你方便吗?”
沈屹回:“方便。几点?”
“早餐时?”
“好。”
他收起手机,走进酒店。大堂的时钟指向十点。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带着新的讲座,新的讨论,新的挑战。
而他,要往前走。在他选择的这条路上,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因为远方有个人,也在往前走。因为他们说好了,要在更高的地方,再次相见。
这就是够了。足够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漫长的夜晚,安心睡去,等待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