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是下午五点二十分。舷窗外天色还很亮,但空气是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带着尘霾气息的热。沈屹随着人流走下飞机,踏上廊桥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棠的消息:“落地了吗?”
他打字回:“刚落地。北京很干,热。”
那边很快回复:“到了就好。去酒店路上小心,到了发照片。”
“好。”
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层。夏令营主办方派了车来接,一辆白色的中巴,前挡风玻璃上贴着“凝聚态物理暑期学校”的牌子。已经有几个学生在车边等着,都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表情里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隐隐的兴奋。
沈屹走过去,报了名字。负责接车的志愿者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很白,说话带着明显的京腔:“沈屹是吧?浙大的?行李放后面,车上等会儿,人齐了就走。”
沈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车上已经有五六个人,分散坐着,没人说话。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重新打开手机。微信有新消息,是周牧野:“沈屹,我落地了!北京真他妈热!你在哪儿?”
“在去酒店的路上。你呢?”
“我也在去住处的路上。我实习公司在西二旗,租了个小单间,离公司近。我们俩离得不远,周末有空聚聚?”
“看安排。有时间就聚。”
“行!你先忙,安顿下来再说。”
对话暂时结束。沈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机场高速两侧是北方平原典型的景象——开阔,平直,绿植是耐旱的杨树和槐树,叶子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天是那种灰蓝色,不是杭州雨后清澈的蓝,也不是沈阳冬日冷冽的蓝,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点浑浊的、属于大城市的颜色。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停下。酒店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算干净。志愿者下车,招呼大家:“到了,大家拿好行李,前台办入住。房间两人一间,名单贴在前台,自己看。晚饭六点半在二楼餐厅,自助。晚上八点在一楼会议室开预备会,都别迟到。”
沈屹拖着行李走进大堂。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前台贴着名单,他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沈屹,浙大,房间307,室友叫李文博,中科大的。
拿了房卡,上三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307房间在走廊尽头。沈屹刷卡开门,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床边坐着一个男生,个子不高,很瘦,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整理行李箱里的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沈屹?”
“嗯。李文博?”
“对。”李文博站起来,伸出手,“中科大,凝聚态物理专业,马上大三。”
沈屹和他握手:“浙大,物理,一样。”
很简单的介绍,但彼此都懂——能来这个夏令营的,都是各个学校物理系的佼佼者。握手时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量,和那种属于同类的、冷静审视的目光。
“你睡那张床吧。”李文博指了指靠门的床,“我已经收拾好了。卫生间有热水,WiFi密码在床头柜上。”
“好,谢谢。”
沈屹开始收拾行李。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他把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到卫生间,笔记本电脑和资料放在书桌上。最后,他拿出苏棠织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边。
“带围巾?”李文博看见了,有些惊讶,“北京夏天用不上这个。”
“习惯了。”沈屹简单地说,没多解释。
李文博也没多问,继续整理他的书。沈屹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他拿出手机,对着房间拍了几张照片——床,书桌,窗外的街景,还有那条放在枕头边的围巾。然后发给了苏棠。
“到酒店了。房间还不错,有窗。室友中科大的,人看起来挺好。”
几秒钟后,苏棠回:“房间看起来挺干净的。围巾放枕头边了?”
“嗯。晚上睡觉可以抱着。”
“傻子,不热吗?”
“开空调,不热。”
那边停顿了几秒,苏棠发来一张照片——是出版社她的工位,桌上堆满了资料和书,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也在加班,主编让我今天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沈屹放大照片,在电脑屏幕的倒影里看到苏棠模糊的侧脸。她头发松松扎着,脸颊在屏幕光下显得很白。他保存了照片,回:“辛苦了。晚饭吃了吗?”
“还没,等会儿点外卖。你呢?夏令营有安排晚饭吧?”
“有,六点半自助。晚上八点开预备会。”
“那多吃点。北京菜咸,你可能吃不惯,但还是要吃。”
“嗯。你也是,别饿着。”
“知道了,沈妈妈。”
沈屹笑了。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条不算宽的马路,车流不算密集,但行人很多。对面是家便利店,招牌亮着白光。再远处能看到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色。这就是北京了,一千二百公里外,他未来两周要待的地方。
干燥,陌生,但充满机会。
六点半,他和李文博下楼去餐厅。自助餐品种不少,但口味确实偏重。沈屹打了几个清淡的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李文博坐在他对面,两人安静地吃饭,没什么交流。周围坐的都是夏令营的学生,低声交谈着,气氛拘谨但友好。
吃完饭,离预备会还有半小时。沈屹回到房间,给苏棠发了条消息:“吃完饭了。菜有点咸,但能接受。你吃了吗?”
“刚点外卖,麻辣烫。你晚上开会要开到几点?”
“不知道,说是有导师来介绍研究方向,可能会比较长。”
“那开完会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别熬太晚。”
“知道了。我去吃饭了,晚上聊。”
“好。”
放下手机,沈屹拿起下午发的夏令营日程表。厚厚一沓,两周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讲座,下午实验或研讨,晚上自习或小组讨论。周末有参观活动和社交安排。强度很大,但机会也很多——能见到国内这个领域几乎所有的顶尖学者,能进入平时不对本科生开放的实验室,能和来自全国最优秀的同龄人交流竞争。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导师名单。二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研究方向、代表论文、实验室主页。沈屹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张明远,拓扑绝缘体;陈建华,量子计算;刘伟,超导材料。都是他读过论文、在学术会议上听过报告的名字。现在,这些人就在同一栋楼里,可能明天就会在讲座上见到,甚至有机会当面提问。
心跳快了几拍。是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那种面对未知挑战、渴望证明自己的兴奋。
七点五十,他和李文博下楼去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了二十几把椅子,已经坐了大半。沈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李文博坐在他旁边。学生们陆续进来,基本都是男生,只有四五个女生。大家都很安静,要么看手机,要么翻日程表,空气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八点整,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沈屹认得他——张明远教授,国内凝聚态物理领域的权威,他读过他至少十篇论文。
“同学们好,欢迎大家来到凝聚态物理暑期学校。”张教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是张明远,这次夏令营的负责人。未来两周,我会和大家一起,探索凝聚态物理最前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