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的姿势，洛伊克正缓缓俯身靠近。

尖锐的刺痛，裹挟着隐秘的酥麻令玖佚整个人处于一种又累又委屈又无法遏制的兴奋状态，以至于太阳穴紧绷发疼，大脑堵塞。

他很少经历这种感觉，神经既熟悉又陌生。

先前大部分时候都是其他原因才导致疲惫，例如体力透支，或者兴奋过头。

可是现在他除了身体，还有精神上的高度疲惫，以至于整个人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胃袋和心脏的酸胀感不断翻涌，像被洪水野兽挤压。

洛伊克就是那个该死的洪水野兽。

玖佚忍不住抬手握拳，手臂的青筋微微凸起，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后又无力地回落，遮住自己的眼睛。

这回不是他睁不开眼睛了，是他不想睁眼，不想面对此刻的现实。

等缓过来一点，压下反抗咒骂洛伊克的欲望后，他才摇着脑袋断断续续地开口：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呼吸间带上了水汽，玖佚此刻无比后悔自己没有珍惜可以睡着的机会。

“这样能让你清醒一点么，玖佚，有时候你喜欢的总是和你嘴上说的不一样啊。”

洛伊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裹挟着几分冷淡的轻笑。

这家伙现在根本分不清他喜欢和兴奋的区别。

玖佚想要推开洛伊克，这显然不可能。

他感觉衣服在渐渐离自己而去，心情越发沉重，愤怒，还有慌乱，控制不住地摇头。

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劝阻一个疯子，他能做的只有放下那点可怜的尊严装可怜。

“不……洛伊克大人，我太困了，真的好困，好累，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休息，一直在赶路，对了，我们还要赶紧解决污染啊。

是我之前不太清醒，但睡一觉就能清醒……您放过我吧，我想休息，我真的想休息……”

说罢，实在忍不下去了，手指陷进那柔顺的金发中，微微攥紧，想让这混蛋不要再用牙齿和舌头折磨自己。

他很少做这样的动作，因为洛伊克的头发很漂亮。

“既然这里的时间流速很慢，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就算污染不解决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是损失一个诺亚城。你就那么想拯救他们？”

洛伊克低声说着，呼出的热气打在他颤颤巍巍的皮肤上。

玖佚听到洛伊克轻描淡写把一座城的毁灭说得像是少吃一顿饭似的，抽了抽嘴角。

大概已经彻底习惯这家伙的冷血残忍，相比之下，他发现在这家伙心里，和他干那种事居然比一座城还要重要。

这是件可怕的事实，也或许是个好的切入点。

“那个，我觉得如果您能占据诺亚城肯定利大于弊，诺亚是交通要塞吧，我也只是希望教廷能发展壮大，对人族没有兴趣。”

说罢，他有些心累，感觉自己身上好像背负了一些不该背负的生命之重。

然而洛伊克无动于衷，只是抬起头，开始揉捏他的身体。

“教廷么，原来你那么关心我的教廷？”

玖佚握紧拳头，咬着牙开口：

“我……当然很热爱暮光教廷。”

怎么会有人要在这种时候还要表忠心呢，太可恶了。

“噢，那你想让我怎么相信你。”

洛伊克冷淡道，一边抓住玖佚攥紧的拳头，按在地面上。

“毕竟你刚才又骗了我，很难让人再相信。”

“啊？我根本没有骗……呃、疼！”

玖佚正想解释，又被洛伊克换了一边折磨。

他讨厌欺骗这个词，因为那偏偏是事实，这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虚和恐慌。

“你说你很困吗？你在困的时候，心跳声会变得很慢，气味也会……为什么现在没有，你在抗拒我。”

那是因为害怕你这个混蛋好吗！

玖佚在内心咆哮着，洛伊克听到他喊疼，又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胸口。

“没关系，既然你选择了欺骗，就用其他东西偿还吧，你该庆幸你身上还有比信用更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话像钟摆在玖佚心里不断摇晃，没几秒发出定时的铛铛声，他愣了一下，滞涩地开口。

“……为什么？什么价值？”

“你是我的。除了这个你觉得还有别的价值么？泽雅大陆上的其他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所以您不杀我，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的身体，或许甚至是因为那个所谓的无恶。

玖佚撑起身，难以置信地问道。

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彻底哽在脖子里，突然好像陷入失语状态，只感觉吸入的空气变得很冷。

他的确欺骗过洛伊克。

但那些事根本不重要吧，起码对洛伊克来说，他撒几个谎又怎么样，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他从来没有骗过他。

况且，他其实根本不想骗他，也根本不想经历这些事。

独自面对危险，面对让人疲惫的事情，面对那些复杂的秘密，还有可能会让人失望甚至颠覆他以往认知的真相，一次又一次，一直要思考，一直要前进。

在他知道这里是画里的世界，并且走了四五天的时候，其实有过一瞬间的惶恐。

万一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差异很大怎么办？

万一外面的世界过了一秒，而这里却要等一年呢？那洛伊克多久才能来找他？

眼前是看不到边际的河道，周围寸草不生，陪他的只有试图入侵他的蠕虫。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洛伊克对他来说的确是重要的，至少可以说是唯一在这个世界他可以放心依赖的家伙，虽然是个混蛋。

可是洛伊克呢？对洛伊克而言，他依然是不值得信任的东西吗？是怪物？还是蝼蚁？

他浑身的力气像被彻底抽干，任由自己砸回地面，抬手遮住自己的脸。

哈……更有价值。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

——你居然在奢望那家伙对你有情感？

幻镜教怪物其实说得没错，他根本只是个没救的蠢货。

不是洛伊克不把他当人，不是洛伊克是个疯子，不是他们无法沟通，也不是他们之间地位的鸿沟，他本以为洛伊克……该死……

洛伊克从来不相信他，也不会相信他，他不知道在洛伊克的世界里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就算是器物起码也该有点信任吧，这混蛋究竟把他当作什么？

对巨大未知的恐惧，愤怒，失望，像锯齿不断摩擦着神经，然后陡然断裂，强烈的痛苦从心脏蔓延全身，流淌到每一处血管，呼吸失控。

……

真是糟糕透顶，这种事，比神明其实想杀了他还让人失望，他觉得被洛伊克当一个应该被杀死的对象可能还有点尊严，相比之下，这种无法理解更让他感到绝望。

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他一会儿觉得自己被洛伊克掐着脖子无法呼吸，一会儿又开始濒死般地喘息，努力压抑着，像暴雨中被打落在泥里的一片树叶，肩膀颤动着，遮掩着双眸的手背一片冰凉湿润。

没过几秒，另一只手臂被强硬地扯开，泪水成线不断滑落，直至将地面的泥土晕出一片深色。

洛伊克有些僵硬的声音落入玖佚耳中，变得朦胧。

“玖佚……你是不是太喜欢哭了。”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触碰他的面颊，又像被冰到了似的移开。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包括那张脸，可心里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

玖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失控，其实仔细想想明明是清楚这件事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失控？

也许是终于明白自己比想象中的糟糕还要更糟一点，他以为没有期待就不会被伤害了，直到现这种感觉被强硬地从土里彻底挖出来，在阳光下被烫伤。

“玖佚……嗯？别哭了……”

洛伊克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声音比先前温柔了一些。

但玖佚知道那根本是这家伙装出来的，这疯子擅长伪装，实际上他世界里根本没有温柔二字。

他低下头，金色的瞳孔茫然地盯着地面，被乌发遮掩。

“洛伊克。”

玖佚费劲地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字句。

“既然这样，既然你这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把我做成活死人，或者控制我的灵魂，我的身体。反正这种事对你来说很容易吧？”

他说完，洛伊克原本还在伪装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像是厌恶，又像是恍然大悟，更多是玖佚看不懂的情绪。

“嗯，你说得没错，我可以这样做……所以，我为什么不这样做？”

洛伊克更加用力地抓着玖佚的手臂，简直要捏断骨头，语气并不冷淡，倒不如说是茫然无措，还有一丝微弱的焦躁。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为什么？

玖佚脑子也卡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还没见过洛伊克表情那么丰富的样子，不过也感觉到熟悉的杀意。

烙印灼痛几乎要点燃他的灵魂，但也许是太熟悉，已经麻木，所以他一动不动，只是沉默地看着洛伊克，视线因为泪水还有些模糊，熟悉的感觉甚至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平静。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低沉的话语。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你想要这样么。”

紧接着玖佚就感觉自己的脖子真实地被掐住，在窒息前一秒，又听到一声古怪又不耐的轻笑。

洛伊克突然扔开了他，一个人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好吧，好极了，想通了就滚吧。

不要再回来了，混蛋。

玖佚跌回地面，木然地揉了揉脖子，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后，重新闭眼。

就这样吧，随便那家伙到底想怎么样。

他真的累了。

然而，玖佚刚躺回地上，远处就传来山崩地裂的声响。

轰——！

震耳欲聋，地面震荡，四周裂缝变得更加明显，石子簌簌掉落。

玖佚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又从地面弹起来，连忙回过头，看到烟尘像大雾一样蔓延开来。

草，这家伙是要毁了这地方吗？！

玖佚愕然地看着，他本以为洛伊克刚刚是突然消气了，或者要抛弃他，结果现在来看倒像是……压抑怒火？

这混蛋到底凭什么生气，该生气的明明是我好吗。

毁天灭地的杀意，隔着很远也依然能感受到，他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抽了抽嘴角。

明明可以杀我，或者控制我，现在去其他地方发泄算什么，还好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玖佚原本压抑的心情在看到远处一处山体崩塌后，也渐渐崩塌。

原本以为洛伊克只是个疯子，现在来看还是个傻子。

他抹了把脸，看着远处的山消失了一座又一座，还听到一些扭曲的叫声，默默抱紧自己。

别怪我啊，是洛伊克干的，我不是故意惹这个疯子生气的。

世界地动山摇，好一会儿才停下了，尘埃在空气中飞舞，高大的白色身影从沙尘中重新走出来，脚下是一些黏稠的，像某种生物血液的深色污渍。

玖佚抿着唇换了个方向侧躺着，继续装睡。

洛伊克就站在他身后，似乎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到他身边。

“我……不可以，玖佚。”

洛伊克声音变得极低，还微微带着几分喘息，因为离得很近，被玖佚捕捉到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胃里苦涩翻涌。

什么不可以，不可以睡吗？

玖佚选择不去深究，他很疲惫，真的想睡觉了，哭过以后眼皮更加沉重，一点也睁不开。

耳后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边伸过来，垫在他的脑袋下面：

“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

玖佚眼睫轻颤，手臂虚弱地垂落。

身体温暖包裹起来，心脏也仿佛被强硬地套上一件破洞毛衣。

刚发完疯，洛伊克身上还有硝烟的味道。

到底为什么我睡觉还要得到你这家伙的准许。

他努力维持自己僵硬不动的姿势，又在心里骂了几句身后那个不要脸的家伙。

世界重归静止，玖佚指尖落到洛伊克沾染了尘土的白袍上，原本难过的心思随着泪水流淌进大地里，在意识最后涌动的黑暗深处，渐渐也只剩下无力叹息。

生气没有意义，又不是人人都能像这疯子一样随便发泄。

他现在想要幻镜教的怪物回来，让他们照照洛伊克，看看到底能照出什么来。

也许是一片深渊，一个丑八怪。

玖佚想象着，最后叹了口气，心脏随着沉重发肿的眼皮一起下沉。

冷静下来，他开始为刚刚的眼泪感到耻辱，忍不住锤洛伊克一拳，又被攥住带进怀里，洛伊克亲了亲他的眼皮，被他别过脸避开，最后亲到了他的耳畔。

啧，那家伙总是若无其事地厚着脸皮做这种事，懂不懂分场合啊……

他嘀咕着蜷缩起微微颤抖的身体，朦胧的视野中仿佛又看见那双冰冷空洞的眼底专注地倒映着他的模样。

明明知道洛伊克的真面目，为什么还要哭？对自己来得快去得更快的脾气没有办法，身体已经开始在熟悉的气息中松了力气。

死寂中，平稳的呼吸声……黑暗蠕动变幻着，悄无声息浸入意识。

玖佚眼皮颤了一下，没能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