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色大地粗糙皲裂，眺望远处，只能看到一座座褐色光秃的山丘，没有树，否则他或许会跑过去问问对方是不是树人，他也认识一个树人，名叫昆迪，也许能进行一番友好的聊天。
然而，这里连风都没有，只有衰老的万物，每一个被他踩过的石子早已不知在原地停留多久。
这该死枯萎的世界一天比一天黯淡了。
玖佚侧躺在河岸，脸颊贴着地面，金色瞳仁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保持这样的动作多久，他正观察着地面蠕动的透明白虫。
大概是终于有些乏味，他揉了揉眼睛，被风干的藻类从被拉扯的脸颊剥落，落在干涸河谷边缘。
这些小虫子也挺可爱的。
他想着。
自从两天前发现在它们的口器上方有两根柔软的触须之后，他就随身戴了一只。
大概是因为真的快疯了。
咚咚、咚咚。
心跳声平稳穿透耳膜，这是玖佚现在唯一能听到的清晰的，有关生命的声音。
他已经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了很久。
没有白天黑夜，只能凭计数大致估测，按照计算，他大约已经走了十天十夜才走出这条河，排除掉自己休息的时间。
这里的空间一定和现实世界的空间不同，也可能是被操控的，否则他不可能走那么久。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在这里不会觉得饿，很正常，毕竟这里是画里的世界，应该没有哪个画里的东西还要吃饭吧，顶多就是应该添点颜料。
玖佚盯着自己苍白的皮肤，心想。
他已经猜到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准确来说是天空之城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伊的血会直接切开一道世界。
因为天空之城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画布上的世界。
就在一天前，他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这里，因为根据那个怪物告诉他的真相，他现在完全就是条落网之鱼，这里是属于天空女神的网……
他翻身仰躺在褐色梆硬的大地上，那条蠕虫向他爬来，直到即将钻进眼睛里之前，才抬手将蠕虫重新放到远处，然后继续看着它挣扎着爬向自己。
他自娱自乐了一会儿，一边再次思考怪物消失前的话。
‘幻镜教的神器是天空女神赐予的，献祭自己的血液可以进入镜中，现在它就在你身上。事实上诺亚城有不少我们教会的成员，也许包括你身边的人。祂盯上你了，从一开始。’
短短三句，却让玖佚后来越想越心惊。
幻镜教可以替换身份，而他身边的确有一个非常可疑的家伙，一直被他忽略。
托尔福特。
一张脸色苍白，眉毛一高一低，眼皮耷拉，总顶着黑眼圈，两颊微微凹陷，畏缩却又自持，浑身透着某种矛盾气质的家伙在眼前浮现。
仔细想想，除了第一次是他主动去找托尔福特，其他时候托尔福特总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目的不明，而且他身上的那面铜镜，也是由托尔福特找到然后交给艾米莉。
那家伙的言行举止也时常很奇怪，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脑回路，更像是被自己的理想状态牵绊，于是便习惯歪曲现实的人，记性也不好，很混乱。
只要稍加思索，便发现这家伙身上分明就是疑点重重。
他最初以为盯上自己的只有艾丽莎，所以把所有可疑的事情全都当作是艾丽莎的手笔。
可是那些倒立的黑影和艾丽莎显然不是一伙的。
应该早点想到才对。
玖佚叹了口气，感到苦恼。
艾丽莎只是出现在画中，而后面和艾薇拉沟通的时候他已经得知，黑影和镜子有关，一个是神绘教，一个是幻镜教，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这两个教会的人同时盯上了啊。
可是天空女神又为什么会盯上他？
玖佚想不明白，在地上翻了个身，双臂瘫开，仰躺着看向黑沉沉的头顶。
也许去到昆迪口中那个诺尔峰顶，一切便会有答案。
不管怎么样，哈维是一定要去找的，即使那个哈维也可能未必是真正的哈维，但一定知道些什么。
至于天空女神要他做什么，关于这点玖佚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也许跟他做的那个有关小鸟人的梦有关。
哎，就这样吧，先别想太多。
玖佚抓了抓头发。
行动的目标依然清晰，大脑也依然在运作，可是眼皮却越来越重，不受控制地闭合又睁开，像沙砾进了眼眶，干涩而刺痛。
理智告诉他，该休息了，可是一闭眼黑暗和死寂就会将他吞没。
这些天大概实际上只睡了三次，每次都是累到极限，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而再次醒来总会被那些蠕虫爬了满身，所以他也基本每次都是被烙印烫醒的。
还不想睡啊……
玖佚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红血丝在眼眶中微微蔓延。
这些疑似污染的蠕虫倒还好，他主要还是担心自己睡着之后又有什么奇怪的怪物出来偷袭。
虽说保持一个良好的睡眠才能有更好的状态应对接下来的问题，但他睡眠很深，如果睡着之后有东西出来袭击，肯定反应很慢。
直到眼睛被揉得有些红肿他才把手放下，半眯着眼，自言自语嘟囔：
“真羡慕那些睡眠浅的家伙，或者干脆就像洛伊克那家伙一样不需要睡眠就好了……”
说起来，他上辈子曾经问过洛伊克为什么他从来不睡觉。
当时那家伙怎么说来着？
“睡觉？嗯……睡着的话，会失去对这里的控制吧。”
玖佚起初以为洛伊克是故作吹嘘，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觉得那疯子可能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从不睡觉。
“但是睡觉可以好好休息，您从来不累吗。”
“休息是指把眼睛闭上么？”
他这样说，是因为有时候玖佚不困但又不想陪洛伊克干某些事，就会闭着眼睛装睡，被拆穿了就说自己在休息。
“大概差不多。”
“嗯，你睡的时候，我也会闭会儿眼睛。”
“……好吧，您的休息还挺特别，呃，难道只在我睡着的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世界才安静下来。”
“……”
当时玖佚被狠狠噎了一下，后面报复性地在平时故意和洛伊克疯狂说话打扰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结果洛伊克总能语出惊人，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出把他气得够呛的话，有时则绵里藏针，他到晚上睡前才意识到，白天那家伙的一些话是为了看自己笑话。
“讨人厌的家伙，真是活该。”
他瘪了瘪嘴。
上一世的回忆在记忆中逐渐发散，让空洞的心情稍微得到一点填补。
玖佚缓缓闭眼，大脑开始变得绵软，精神已经到达极限，终于还是准备休息一下。
许久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死后生蛆一样的世界，却突然飘来一阵微风。
他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就在沉入黑暗前一秒，黑暗中降临一抹白色绸缎，清晰可见。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金色的瞳孔再次聚焦。
“玖佚，已经睡着了吗。”
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就算闭着眼也能想象出那家伙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突然出现的家伙就像一片脏污的画板中央被覆上坚实的白色颜料，干净得过于格格不入，还散发香气。
身体比思维更快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因为他落入了温暖熟悉的怀抱。
温热而强有力的手穿过他的腿窝和腰背，将他从脏污的地面抱起，无法忽视的热量随之蔓延，被熟悉的气味完全包裹后，世界腐败的气息被彻底隔绝。
像一个快渴死的人突然闯进了夜晚热闹的酒馆那样无措，他思绪万千，想到自己此刻身体十分狼狈，后知后觉地僵硬了一下。
“洛伊克大人，我身上……”
玖佚一把抓紧洛伊克的袖子，有些局促地开口。
“只是几分钟，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洛伊克打断了他的话，低声质问道。
玖佚一怔，抬手勾住洛伊克的肩膀，试图起身，嘴上嘀咕起来：
“哈……什么几分钟啊？外面竟然才过去几分钟吗？”
洛伊克短暂地沉默了，紧了紧抱着玖佚的手臂：
“在这里待了多久？”
“嗯，大概十天多一点吧。也可能十一天，还好在这里不会觉得饿。”
玖佚声音渐渐变得极轻，眼睛缓慢地耷拉下去。
他感觉洛伊克的身体像棉被，突然很渴望被裹起来然后好好睡一觉。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累坏了，只是身体到现在才发出抗议。
至于那个怪物说的那些话？理性？自控？厌恶洛伊克？
认清现实吧，要是能轻易克服这些问题，上辈子可能也不会死，这辈子也不用再来吃苦。
“知道了，所以现在还想睡觉么。”
身旁传来有些无情的话语。
话音落地，玖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分不清是不是错觉。
怎么，连睡觉都不允许？这家伙终于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他唇瓣嚅嗫，一时间心里冒出来许多话，但最后只是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耳边传来一声冷硬的咂舌。
是玖佚熟悉的语调，他立刻便做好洛伊克把自己扔下的准备。
现在的确需要睡眠，要不然就用暴力让他清醒吧，反正左右不过两种结果，晕过去或者醒过来。
希望可以落个前者的结局。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洛伊克不要脸的程度，那家伙选择另一种唤醒他的方式。
温热的手钻进干硬的衣服里，一寸寸抚摸过冰凉的皮肤，直至身体的每一处部位，玖佚忍不住别过脸，不想暴露自己的表情。
洛伊克的皮肤很细腻光滑，按理来说抚摸并不会让玖佚感到不适。
但实际上他摸他的时候总是像要透过他的身体摸到他的血肉，骨髓，总在他身上留下糟糕的痕迹，尤其现在他皮肤还有些干燥，因为寒冷也没有汗水，以至于被摸得更疼了。
大脑终于清醒过来，可眼睛还是睁不开，他在洛伊克身上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微微蹙眉：
该死，这家伙居然刚杀完人，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否则血腥味不会留到现在。
玖佚脸贴着洛伊克的肩膀，不耐地发出几声轻哼，突然间 ，那浆糊般的大脑中闪过一道血腥场面，他吓得差点跳起来，又被狠狠按进并不柔软的怀抱。
“咳……等等，洛伊克大人，艾米莉他们还活着吧？！”
他双手胡乱地搭住洛伊克肩膀，焦急地开口，一边费劲地和几乎被黏上的眼皮做抗争。
头很晕，因为洛伊克没有立即回应，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口，于是又重复了几遍。
太过困倦，只觉得有一团黑暗沉沉的东西压在脑子里，可能是洛伊克又对他做了什么。
落在他腹部的手因为他的话语轻轻一顿，然后开始缓慢地向上，那只手所到之处就像热水突兀地浇灌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身体，衣服随着他的动作被带上去，隐隐作痛。
疼痛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玖佚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开始背脊发冷。
那只手最后停留在他的心脏处。
又说错话了。
他有些僵硬地闭上嘴，突然想放弃再睁眼的打算，选择装死。
“我听说人族的心脏和血族的心脏很像，你见过么。”
洛伊克的掌心按住他的胸口，心脏咚咚直跳，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没见过。”
玖佚嗓音有些干涩。
“想见见吗？和你的心脏或许很像，或许完全不一样。”
洛伊克忽然轻笑了一声，听得玖佚额角渗出冷汗。
“心脏应该都一样吧，我没有很想看，哦，想起来了，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标本，我觉得不好看。”
玖佚咽了咽口水，试图拒绝。
“原来你见过了，真可惜。”
洛伊克发出遗憾叹息，落到玖佚耳中无比虚伪。
原本按着他胸口的手缓慢地向着侧边移动，然后突然重重碾过。
玖佚因为闭着眼，毫无心理准备，一瞬间没控制住发出了难以启齿的声音。
他像惊醒般猛地睁开眼，仰头盯住漆黑的天空，金瞳骤缩，感觉有一道过量的电流瞬间窜了上来，疼得厉害。
身体难以忍受地挣扎起来，却不知道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洛伊克接下来的话。
“还是那么关心那些人族，还是说，你那么想变成人族么。”
洛伊克的声音变回那个严肃冷漠的神使。
“呃嗬、我没有啊，草、该死……”
玖佚粗喘着气，唇瓣开合，泄出几声脏话。
混蛋……这该死的混蛋！
真的很疼，那怪物说他有受虐倾向完全就是胡扯！
“嗯，你总是喜欢撒谎……差点忘了，你母亲也是人族，你当然渴望成为人族。”
洛伊克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谎言。
玖佚最后的力气紧绷着肌肉，脸色越发难看，正想该怎么反驳这家伙莫名其妙的关注点，又想起来他们此刻是躺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