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佚忍不住偷偷打量伊的外形,心想:
这和画里那条蛇差距也太大了,这就是平面和立体的差距吗。
画里的蛇看起来要清秀许多,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有威严。
【哟,真是开了眼,这画里的蛇居然是活的。】
艾薇拉在玖佚脑中感慨道。
“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么?等你回去,这里就会恢复正常吗,我是说诺亚城的那些灰雾。”
玖佚问道。
“现在回不去,因为我的身体被别的头占据了。”
伊摇了摇头。
玖佚觉得自己大概是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尤其还总是做一些诡异离奇的梦,现在对各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
他想到失踪的哈维,他就说这衣服究竟哪里眼熟,和哈维那件一模一样。
玖佚很快便意识到问题所在,急忙问道:
“伊,你知道那个占据你身体的头是什么样的吗?”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这件衣服,大概这么高,皮肤比你黑,眼睛和这个很像。”
伊笔划了一下,并指了指他包里的眼球艾薇拉,玖佚很快便和记忆中哈维的样子对上号。
【这臭蛇眼瞎了啊!】
艾薇拉骂道。
玖佚微微蹙眉,把艾薇拉按回包里。
“果然是哈维,他占据了你的身体,可能现在就在这幅画里。这幅画究竟怎么回事?”
平静的沟通令他对伊放松了一些警惕,他现在觉得伊或许的确是个好“怪物”。
伊没有回应他,盯着铜镜看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对着铜镜伸出了手。
下一秒,黑气从铜镜中溢出,木屋里的光线陡然变得昏暗起来,寒气瞬间不知从何处渗入屋内,空气的温度极速下降。
玖佚看到那双被金色鳞片覆盖粗壮的手臂竟然挤进了那个相比之下有些狭窄的铜镜,古铜色的镜框被撑得仿佛在开裂边缘,在与黑气碰撞后,因为温差过大甚至冒起了白烟。
屋子里瞬间被黑气与白烟混和充斥,令他无法看清伊在做什么,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听着跟被抽筋扒皮了似的,扭曲又凄惨。
大约过去了几分钟,浓烟终于散去,玖佚看到伊的脚边出现了一团漆黑的不明物体。
玖佚默默把小鸟人的转向自己怀里,不让她看那个东西。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得够多了,此刻依旧感到了不适,甚至有些恶心。
该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此刻再让他见到那个死去的石怪,他只会觉得可爱。
那玩意儿又黑又臭,像一团生物器官堆叠腐烂后的产物,长着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睛,大的能有一颗皮球那么大,小的又只有指甲盖大,凹凸不平的身体像个斑秃的老人头,东一撮西一撮长着凌乱的灰色毛发。
他勉强透过那扭曲变形的身体里看见那不正常弯曲的骨骼,就像把不同动物的四肢、尾巴拼接在一块肉泥上,最后附着一层黏膜似的皮,让这个生物勉强不至于散架。
伊任由那个东西在地板上挣扎,因为动作太过剧烈,玖佚甚至看到有几颗小眼球被挤爆,爆出血浆后便立刻被周围的毛发吸收。
【呕……这是幻镜教成员的真身吗。】
艾薇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包里冒了出来,在他脑中故作嫌恶道。
【我听说幻镜教和神绘教还没分裂的时候,曾尝试如何在不属于他们的时空生存下去,他们试图在未来制造出一个足以承载意识而不会溃散的躯体,没想到就造出这么一个东西。】
“可是……我之前看到的明明是倒立的黑影。”
玖佚强忍着恶心的感觉,他一直以为那些黑影可以正常在现实世界存在。
等等。
忽然一个当初有过但被他遗忘的猜测,在脑中再次浮现。
【哟,小血族,看样子你想通了?】
艾薇拉问道。
“嗯,我刚才想起来,之前每次遇到黑影的时候,我都照过镜子。”
玖佚又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的确有这个规律。
难怪诺亚城的建筑上总有不同的镜子,原来不是为了方便生活的人们随时整理仪容,而是幻镜教的目的么。
【啊……原来如此。说起来,我之前有个顾客总说自己照完镜子会看见幻觉,看来是幻镜教的人在搞鬼,哎呀,当时我还以为是那个顾客精神状态不好,让他在我这儿买了好几瓶改善睡眠的药水呢。】
玖佚抽了抽额角,没有理会这个害人不浅的眼球。
他现在大概可以推测出来,幻镜教的人通过镜子可以短暂影响被照镜子的人的认知,那些黑影未必真实存在。
虽然有了大致的结论,玖佚依然难以理解这个教会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模样,活在镜子里,不就是活在幻想中吗?他们这样根本已经无法被称之为现实世界的“人”了吧。
这时,伊终于研究好了铜镜。
“画和镜子分别是对灵魂和对世界的映射,有人将他们融合形成了另一个完整的世界。镜子原本是过去和未来的出口,而画是入口,现在这个出口和入口被合并,刚才我尝试了一下,暂时无法进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掌控那里的世界。”
他一边说,一边把铜镜还给玖佚。
哈维掌控了画里的世界?
玖佚接过铜镜,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洛伊克说过铜镜可是解决污染的关键,现在铜镜被别人控制,外面的污染岂不是就无法解决?
不行,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必须是神绘教的画才能进入那个世界吗?”
玖佚焦急地问道。
“嗯,但有条件,进入的钥匙之一在于颜料……玖佚,你会画画吗?”
伊把那滩还在无力挣扎的怪物踢到角落,来到玖佚身边。
“不会。”
玖佚摇了摇头。
他只大概会画一点小时候母亲童话书上的涂鸦。
“简单的画呢。”
伊追问道。
“为什么要我画?”
玖佚反问道。
“用我的血作为基础颜料作画,然后就能够进入那个世界。因为某种限制,我不能自己以血作画,而你应该可以,你似乎被选中了。”
伊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么选中?”
玖佚张了张嘴,总觉得在这种地方被选中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伊没有回应,只是摇了摇头。
玖佚默默盯着那张怪异的,被金色鳞片覆盖,仿佛存在于壁画的脸,沉默良久。
熟悉的轻描淡写,让他想起另一个家伙。
外面传来树叶是沙沙声,木板缝隙间的阳光渐渐偏移,在金色的鳞片上扑闪。
怀里的小鸟人早已睡着,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艾薇拉在他脑内催促他赶紧画画,去那个世界找哈维算账。
伊以为玖佚是担心进入画中的“未来”,会变成怪物的模样,于是又出声解释道:
“我会想办法和你一起进入,会保护你的。那个叫哈维的人占据我的身体是因为只有我才能在那个世界存在,一般人无法作为不属于那个时间的存在,在那个世界活下去。”
玖佚认真地眨了眨眼睛,缓缓开口:
“伊。你……为什么要救我?”
伊看着他,红色的眼眸倒映着血族青白的皮肤,好似难以遏制地伸出手,轻轻贴住那带着凉意的皮肤。
那明明是一张诡谲威严的脸,玖佚硬是从中看出了一种,小孩子的犹豫不安,令他心脏一颤。
“因为我见过你。”
伊坐到了他身边,高大温暖的身体轻轻贴住了他。
玖佚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一直深埋于心底,不愿被他承认的猜测在一点点破开心脏。
他没敢看转头伊,只是盯着不远处正对着自己的,熟悉的木门,嗓音干涩:
“嗯,是吗,是在哪里?”
伊敲了敲木板床,鳞片因为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一个和这个地方很像,但很遥远的地方。”
伊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可是……
玖佚终于觉得喘不上气。
比起崩溃、痛苦、惨叫,更让他觉得压抑的,是不该平静的平静。
就像面对必然走向的结局,他什么也做不了,本以为自己只是这一切事情发生的一个局外人,却发现他从来都在里面。
他指尖绷紧到泛白,低下头,乌发垂落。
伊缓缓抬手,宽大的手掌圈住了玖佚的手。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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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当然希望一切都只是梦。
没有什么比那不是梦更残忍的事了。
他非要和他一起死这件事除外。
但现在,或许他们一样残忍。
如果他每一次做梦,是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洛伊克身边,洛伊克也能看见他。
那么他每一次离去,对那时的洛伊克而言意味着什么?
洛伊克现在又为什么好像不记得那些事?
后来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到底……为什么会重生。
玖佚已经不知道既然一切都是真实的,那究竟还有什么是假的。
他好像知道了更多,却越发深陷泥沼。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