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玻璃破碎的瞬间,他感到自己在不断下坠,掉下云层,掉下天空,掉下地面,直至深渊之下,他看到一片暗红。
是光照在眼皮上的颜色。
玖佚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剧烈起伏。
他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摸到一片濡湿。
……出了好多汗。
确认两个眼睛都还在后,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梦里的崩溃绝望与后悔,在梦醒后便彻底消失,玖佚再回忆起那个梦,只觉得有些胸闷。
不像他的梦,倒像是别人的,因为他现在一点情感残留都没有,抽离得一干二净,不像之前那些同样诡异的梦,他醒来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出来。
不过再怎么说也太奇怪了,我怎么可能生孩子?
玖佚有些无语地抓了抓头发,缓过神后准备伸个懒腰,忽然感觉自己怀里有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胸口蹭来蹭去,像在寻找什么。
他眼皮猛地一跳,默默低头,看到了一双蔚蓝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和蔚蓝的眼睛互相注视着彼此,直到耳边传来一身清浅的;
啾?
……
梦里生了个孩子,结果现实中真的出现了。
玖佚沉默了很久,在多次重复合眼、睁眼这个动作,而小鸟人依然没有消失后,开始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小鸟人长得很奇特,身后有一对粉白的翅膀,胎发是浅棕色的,酷似人族婴儿的脸上缀着几缕彩色的羽毛,嘴巴是一个小小的喙,很粉嫩,前端带着淡淡的金色偏光,手脚也是婴儿的模样,只是手指和脚趾更像鸟类的模样,有着微微内扣的弧度,睡着的时候总是蜷缩着。
玖佚一眼就认出她是个女孩儿,是刚才他记忆里被吃掉的小鸟人。
虽然现在他已经清醒,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刚才的梦更像是附身到了谁身上,但此刻依旧有股淡淡的失而复得的高兴。
小鸟人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啾”,玖佚心脏软了一瞬,轻轻环住了她。
既然还是梦,那就再躺会儿吧。
嗒嗒嗒。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将玖佚从白日梦中唤醒。
“嘶——你、醒了?”
像某种动物强行模仿人类的声音传入耳中。
“嘶嘶——”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玖佚再次睁眼,看到墙上倒映着的金色影子,顿时汗毛竖立,清醒过来。
他立刻支起身,转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蛇瞳。
昨晚的记忆随着恐惧一点点恢复。
他怎么会在这里?等等,这是哪儿,它……是谁?
一个怪物。
玖佚眼睛瞬间震颤起来,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又不敢移开视线。
那个怪物身形高大,躯干健硕,几乎弓着身才能站在木屋里。
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怪物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大小不一,颜色统一如同黄金,包括那张脸。
这绝对不是人类的脸,而是一个和人的头颅结合的蛇头,下颌线条锋利,在他们对上视线的时候,它还轻轻吞吐了一下信子,分叉的蛇信是血红的,就像那双眼睛。
红色的竖瞳眼睛与血族的不同,偏圆润,比起冷漠的捕食者,更像一位优雅神秘的古老使者。
对了,昨晚他遇到怪物,被那个假月亮迷惑,然后摔了下去。
但是他现在身体很好,也没有受伤。
难道是它救了他?
“那个,是你救了我吗?”
玖佚小心翼翼地开口,决定先友好一点。
如果对方要害自己,应该早就动手了。
而且这个怪物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蛇头怪物没说话,只是缓慢地向前。
和一个看起来很强大很有压迫感的生物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玖佚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一点点向后挪动,一边把小鸟人抱在怀里。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呵呵……”
玖佚干笑了两声,声音又忽地卡在了喉咙里,身体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滚热湿黏的蛇信忽然舔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夹杂着疼痛的痒,似乎是蛇信的黏液有腐蚀性。
玖佚忍不住颤抖,不是胆子小怕蛇,而是他感觉现在这条蛇似乎想要吃了他。
指尖的利爪一寸寸生长,然而他丝毫没有把握,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打不过这个怪物的。
但蛇不是冷血动物吗,这怪物怎么这么热?
玖佚的思绪飘忽了一下,面对这样一个怪物,他并没有很害怕,说不上来为什么,反而有种诡异的亲近感。
他可能是疯了吧。
脸颊和脖颈泛起细微的疼痒,好在蛇头怪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令他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红。
“伊。”
舔完玖佚两边的脸颊还有脖颈,像是确认什么之后,蛇头怪终于开口回应他的问题。
“昨晚你晕倒之后,我把你带回来。”
平稳的声音令玖佚稍稍舒了一口气,也可能是因为这个怪物舔他的行为有点像小动物,虽然对一个巨蟒级别怪物这样想实在有点奇怪。
蛇的嘶嘶声如同悬在头顶的尖刀本应令他不安,但他竟然只觉得这种说话语调有些好笑。
玖佚偷偷掐大腿让自己正常点,微笑道: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说完,他怀里的小鸟人发出两声啾啾,突然撞上他的胸口。
玖佚胸口的伤还没好全,被这么一撞顿时疼得抽气。
伊二话不说就把他怀里的小鸟人抢走扔到了床角。
砰的一声,听得玖佚身体一颤,小鸟人疼得哭出了声,又在蛇信的嘶嘶威胁下瘪瘪嘴,委屈地爬回玖佚身边。
玖佚连忙揉了揉小鸟人撞到的位置,惊疑不定道:
“等、等等,伊,这个孩子是……”
“天空女神的子嗣,你很关心?”
“啊?天空女神的孩子?”
就在玖佚诧异的间隙,伊突然伸出手背覆着鳞片的手,把玖佚的衣服撩开,可是却什么伤口可没看到。
“嘶嘶。”
他猩红的蛇瞳流露出一丝疑惑,伸出蛇信舔过玖佚的胸口。
!!!
玖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抬手一巴掌推开这个疑似变/态的蛇头怪。
“嗬……你……你干什么,我……你……”
他简直语无伦次,又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可是一个救了自己的怪物,磕磕巴巴地把自己的衣服拉下遮住身体,把那句你有病吧咽了回去。
“我没有看见你的伤口。”
伊依然盯着玖佚,没有因为他的推搡生气,顿了顿,又问:
“你叫什么。”
“……玖佚。”
玖佚揉了揉脸,感觉脸上的热度下去了一些,缓缓道。
他意识到眼前的蛇怪脑回路和常人不同,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怪物,于是他选择转移话题:
“她是天空女神的子嗣?那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伊,你是这里的人吗?”
他本想说怪物,但是想了想,对怪物而言他现在可能也算得上怪物,便改了口。
“那天,神诞下了两个子嗣……一男一女,天空女神把女子放在天空之城,男子在现实的天空,因为天空女神的子嗣必须活在天空之上。
祂创造天空之城,通过平衡规则来保证两子能拥有相同的场界力量,让天空之城始终存在。祂造就诺亚城,也是需要诺亚城为祂守护自己的子嗣,表面上来看是这样,我只能看到表面。”
伊慢吞吞地说道。
“不过我不该在这里,我弄丢了身体,要找回来。”
玖佚挠了挠头,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的缘由。
他记起自己在有问必答屋里看到的“预言”,诺亚城为什么一定要维持平衡,为什么规则如此严苛,原来本就是一场神为了孩子的要求。
那伊又是怎么回事?弄丢了身体?
玖佚目光落到蛇头身上那件被健壮的身体撑得紧绷,显然小了一圈,非常不合身的白色长袍,在上面看到了一颗扭曲变形的眼睛。
这件衣服有点眼熟。
“伊,你来自哪?昨晚救了我,找回身体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到你。”
他轻声问道。
伊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冰冷而肃穆。
“我来自祂的血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我被关进画里,吞噬了其他血液,然后成为诺亚的平衡锁。”
血液,画。
玖佚若有所思,他想起了最初的一个梦境,梦里那个孩子的血被那个叫弗雷尔的人带走,难道……不,不太可能。
他止住那有些危险的猜测,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问道:
“原来如此……对了伊,我的包呢?有个东西我想让你看一下。”
伊从角落里把他的挎包递给他,二人指尖轻触,转瞬即逝。
他并没有翻动他的包。
玖佚眼眸微动,刚才伊的鳞片刮过他的皮肤,有些锋利。
【呼……你可算醒了。喂,快把包拉开让老娘喘口气!】
耳边马上传来艾薇拉烦躁催促的声音。
玖佚默不作声,把搭扣解开,将嵌着两颗眼球的法杖放到一旁,然后拿出了那面铜镜。
“你看看是这幅画吗,伊。”
玖佚将铜镜递给伊。
伊看着铜镜,点了点头。
“没错。”
“你是这里面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