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什么,报备道:“上回女公子放在臣这里的书,臣已读完了。要今日一并归还藏书楼么?”
我心下一喜,他看得倒快,正好在离宫前还能再借出几卷。“好啊,正好你还可以再……”话到一半,我猛地顿住。不对啊!“你……”
只见他唇边竟极克制地弯起一丝清浅的弧度,像是被我方才那不打自招的窘态逗笑了。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低声咕哝:“郎君学坏了。”
“是女公子的意图,过于明显了。”此时,他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在那张素来清冷的俊朗面容上,这抹鲜活的神情显得格外难得。“去年夏日,您便曾为臣借书。近两月来,您又换了数种由头为臣寻书览册。”他忽然端正神色,躬身一礼,“谢女公子。”
我连忙摆手:“郎君不必言谢。同为爱书之人,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的意图……当真如此明显么?还怕你会不高兴,想着下次换个更隐晦些的借口来着……”
“女公子言重了,臣并非恩将仇报、心胸狭隘之徒。”我一时语塞,生怕多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会打破此刻难得融洽的气氛。他却破天荒地主动接续道,“臣现在便去为女公子取书。不知……臣是否还可再借阅些别的?”
“嗯?自然可以!”我尚未完全回过神,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郎君还想看什么?”
“《庄子》。”他今日不知为何,心情似乎格外松快些,那抹淡淡的笑意竟在他眉眼间停留了比往日更久的时光。
“你也喜好老庄之学?”我一下来了兴致。自从宜阳归来,云梦君便不再来殿中讲学,我不知他是否因我即将成为封主而有意避嫌。只好让人将那尾昭襄王传下来的古琴送给了他,听说那之后没过几日,他便离开了咸阳宫。此刻能听到有人谈及庄子,我心中颇感喜悦,“你或许不知,我曾随云梦君修习道家学问,足有四年之久……”
子衿微微颔首:“是从……那一年在藏书楼读到《逍遥游》时开始的么?”
此言一出,我愣在当场无法回神,整个人僵在原地。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是……大王告诉你的?还是少母?”总不会是阿鸾吧。
子衿摇了摇头,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触了一下自己嘴角旁那道浅淡的疤痕:“也是。那时,臣脸上尚无此疤,女公子……想必是不记得了。”
往昔的碎片骤然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闪现。那一年,我十一岁,随秦王前往蓝田祭拜母亲,顺道巡视郑国渠。师傅尉缭先生东赴韩国,我闲来无事,便溜去藏书楼打发时光,曾撞见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偷偷在那里看书。我问他读的是什么,他指给我看,正是《逍遥游》。这件小事我后来几乎淡忘,却不想,这两年间我总想多见几面的这位郎君,竟在那么早的时候便已与我相遇,而我却浑然忘却,毫无印象。
“所以……”我慢慢回过神来,想到前年荆轲行刺时,在章台宫中的那次相遇,“所以,前年在章台宫,郎君直接唤我‘女公子’,是因为你……一直记得我?”
子衿的神情渐渐恢复平日的沉静,眼底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拒人千里的漠然。“臣年幼时识得一些字后,便常寻机溜进藏书楼。会省下些许俸禄打点书吏,求他们对臣睁只眼闭只眼。但偶尔撞见贵人,躲避不及,被驱赶是常事,挨打受骂也非罕见。”他目光略微错开,投向远处长长的宫道,“女公子是少数不曾驱赶臣,反而问臣《逍遥游》是否好看的贵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臣因女公子而得以来到咸阳宫,后入选玄鸟卫。如今又因护卫之职,注定要留在您身侧。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命中注定。”
春光悄然漫过廊檐,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我望着他,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那些被我遗忘的、细如尘埃的瞬间,原来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曾激起过如此清晰的回响。命运似乎早在我们无知无觉时,便已埋下伏笔,将两条看似平行的轨迹,缓缓扭向交汇。
“原来……是这样。”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与叹息,“我竟忘了。”
“无妨。”他轻轻摇头,阳光柔和了他面容的棱角,“女公子只需看好前路,无需回头记挂往昔琐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我心头微微一颤。是啊,前路漫漫,蓝田的千头万绪正等着我去理清,与郑、赵两位夫人的周旋才刚刚开始,灭楚的大势如洪流涌动……确实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忽然被勾起的回忆里。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带着仲春花香的空气,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那便劳烦郎君,去将《孙膑兵法》和《庄子》一并取来吧。我们……”我抬眼,迎上他沉静的目光,“我们在蓝田,都需要它们。”
他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一片海棠花中,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晚上,我小心地将蓝田两千户封地的印信从箱中取出,那檀木匣似乎承载了太多岁月,显得格外沉重。我手中似乎还残留着姜姬那只乌木匣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她哽咽的恳求,眼前又浮现子衿提及往事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光。
咸阳宫的夜晚,总是如此寂静,又如此暗流涌动。当朝阳升起,我便要离开这片权力的中心,去往属于我的那片土地,去面对更真实、也更复杂的天地。
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