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我又一次被他以“风大恐着凉”为由,从即将前往的望云台“劝”了回来。坐在殿中,我看着窗外他守在院中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对阿鸾抱怨:“他现在同我说话,除了‘不可’、‘危险’、‘请回’,是不是就不会说别的了?”
阿鸾正在帮我整理竹简,闻言噗嗤一笑:“哟,女公子这是……嫌人家郎君话少了?”
“我不是嫌他话少!”我辩驳,却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憋屈的感觉,“我是觉得……他一定是嫌我很麻烦吧。可我不过是觉得整日坐在这殿中看些记录烦躁得很,想出去透透气而已!从前大王以安全为理由不让我出门乱跑。如今,他倒是许我出门了,却给我派了个比他还严的!”
就像一道无形的墙,他亲手垒砌,将我远远隔开。而我,连这墙为何而建,都懵然不知。
蓁蓁在一旁小声插话:“婢子倒觉得,冷中郎只是格外谨慎。您没见他现在连您每日的膳食都要亲自过问,连宫人送来的衣裳,他都要先检查一遍熏香呢。”
我知道她们说的在理。可心里那个疙瘩,却怎么也解不开。
望着窗外那道沉默如山的背影,我暗暗下定决心。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得想个法子,至少……得让他肯正眼看我,肯好好像从前那样,与我说几句话才行。
又过了两日,我听说宫中东北角的兰林苑里,有几株梨树已经悄悄开了花,便动了心思想去折几支回来插瓶。那地方确实有些偏僻,不常有人去,但景致却格外清幽雅致,比秦王他们常逛的西苑更多几分精巧的意趣。
这次我学聪明了些,只带了蓁蓁一个人,手里还特意拿着几卷竹简装样子,假作是随意散步的模样,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溜达。起初子衿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待我走出章台宫的范围,刚拐向通往兰林苑的那条小径,他的脚步声立刻就近了。我在心里暗叫不好,下意识想拉起蓁蓁撒腿就跑,可身上这件曲裾深衣实在累赘,严重拖慢了我的行军速度!
“女公子请留步。”还没等我提起裙摆,他已经闪身来到我侧前方。
“我就是去折几支梨花。”我抢先开口,试图打消他的顾虑,“光天化日的,就在苑门口折,绝不往里走。”
“兰林苑年久失修,宫墙时有剥落,恐有碎石坠落。”他侧身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去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且小径狭窄,林木茂密,易藏匿宵小。女公子若喜欢梨花,臣可命人将花折来,或者您可移步西苑赏玩。”
又是这样。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每次都是这般,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行最彻底的阻拦。我不信他当初在秦王身边当值时也敢这样!难道秦王想去哪儿,他还能拦着不成?去年秦王在宜阳遇刺,后来秋狩时又险些中了流矢,不也都化险为夷了。若按他这般防患未然的做法,秦王哪儿都不用去了。
“子衿。”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可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连走路都会摔着?”
他沉默片刻,依旧垂着眼帘:“防患未然,是臣职责所在。”
“防患未然……好一个防患未然。”我气得别过脸去,懒得再与他争辩。
见他也不语,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冷道:“罢了,我不去了。现在我要去含章殿寻姜良人说说话,你不必跟着。”
说罢,我也不等他回应,拉着蓁蓁转身就走。直到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背上,刺得人浑身不自在。
含章殿坐落在后宫最东侧的角落里,离章台宫简直十万八千里远,途中还要经过一处临水的“望仙台”。这望仙台是去年秦王从宜阳回来后下令修建的观景之处,台子高达数丈,四周环绕着雕花的石栏,台上建有一座精巧的四方亭,亭顶覆盖着青瓦,檐角悬挂着铜铃,微风拂过时,便传来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想必是秦王受了洛水畔观看龙舟竞渡的启发,才建了这么个地方。我走得有些累了,便拉着蓁蓁上台,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歇歇脚。
“难怪姜良人在宫里这么不起眼……”我一边捶着发酸的小腿,一边嘟囔,“我要是大王,我也懒得跑那么远去看她,这也太远了。”
蓁蓁只是抿嘴笑了笑,不敢像我这般随意议论秦王,只轻声说:“听说姜良人在自己殿里养了几只狸奴,可爱得紧,可有意思了。”
“是么……倒也是个伴儿。”我叹了口气,“养个小动物,可比跟人相处轻松多了。”
蓁蓁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柔声劝道:“瞧您说的。从前乔姬整日为您操心,如今冷中郎来了,婢子瞧着乔姬都轻松了不少,这几日还腾出空出宫回咱们府里整理旧物去了呢。”
“少母是轻松了,我可惨了!”我低声嘟囔了两句,正要继续抱怨,忽然听见台下不远处的柳树下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两个穿着青色宫装的侍女正走上高台,在转角处的石墩上歇脚,看那身比宫中许多不起眼的嫔妃还要精致几分的打扮,应该是郑夫人宫里的。
“哎,坐这儿歇歇吧!最近夫人和公主心情都不好,回去也是挨骂。”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稍小的宫女说道,“正月里,大王把文安君家女公子的及笄礼办得那么隆重,你没看见夫人回宫后脸色有多难看。仪式上用的那支玉笄,听说是宣太后留下的宝贝,一路从华阳太后传到赵太后,赵太后崩逝后,就一直收在大王那里。这回大王不声不响地拿出来给了那位……”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沉稳些的宫女接话,“之前夫人早就看中了那支玉笄,本想着过两年公主及笄时用呢……还有那对从昭襄王手里传下来的玉佩,这么多年大家都以为只有大王身上那一块,要不是这次拿出来,谁想到原是一对呢。又是传世宝物,又是封地,夫人能高兴才怪了。”
“说到这个!阿姊,方才你在那边瞧见没有?”年纪小的宫女岔开了话题,“那位玄鸟卫的冷中郎,就是去年咱们公主向大王讨要过的那位。”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