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我王厚赐!臣嬴悠,定不负王命!”
秦王的目光在我与子沅之间流转片刻,最终,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冰封湖面裂痕般的满意。
殿外,钟磬之声再次悠扬响起,穿透宫墙,宣告着一位秦国女公子的成年。以及,一个全新时代的悄然开启。我抚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燕形玉佩,感受着发间玉簪的重量,目光掠过殿下垂首默立的子沅,心中既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已彻底踏入这片名为权力与责任的洪流之中。
待我回到漪澜殿时,已是日头西斜的未时三刻。自清晨便起身沐浴梳妆,加之整日仪典的紧张庄重,我几乎未曾进食,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阿乔见我面色疲惫,亲自去了庖厨张罗膳食。桃之与蓁蓁则在偏殿忙碌,清点记录秦王、后宫诸位夫人及宗室亲眷送来的贺礼,再斟酌着挑选价值相仿的回礼。这般繁琐的人情往来之后,我除却秦王所赐之物,竟好似空忙一场,什么也未曾落下。宗室间的礼尚往来便是如此,那些珍玩锦缎在各家府邸流转一圈,最终往往又回到自己手里。
我独坐于妆台前,将繁复的钗环一一卸下,唯独那支秦王亲手为我簪上的玉簪,被我以丝绢仔细包裹,妥帖收于匣中。正对镜端详时,听得殿外小侍女碎步来报:“女公子,冷中郎求见。”
这一次,我清晰地知晓来者是谁。
“快请进来。”我忙对镜理了理发鬓,今日因典礼所施的脂粉尚未褪去,这一次总不会再在他面前出丑了。
子沅步入殿中,已卸去清晨那身玄色铠甲,换回寻常的墨色胡服,下半张脸依旧隐于玄铁面具之后。我急步迎至正殿,又强作从容地在他面前跪坐下来。细想起来,他此前似乎只来过漪澜殿一次。往日若想见他,唯有去章台宫碰运气。以我一月也见不了秦王几次的频率,能遇见他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故而每次相遇,我总觉那日运势甚好。可如今,他竟成了我漪澜殿的属官,我可随意传召,他须随叫随到,这反让我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恰似一个常年饥馑的乞儿,一朝竟成了富可敌国的富商,即使手里有了钱,也不知该如何花销。
“你来了。”见他默然不语,我只得率先开口。他对我曾经多次相助,更有救命之恩,在我心中,我们虽不算熟稔,却也不再是萍水相逢,总该算是点头之交。由他来做这贴身护卫,确实比派个陌生人来更令我安心。“在漪澜殿戍卫轮值的玄鸟卫均隶属章台宫,故此间并无郎官居所。我已命人将后殿西厢收拾出来。我殿中多是女眷,居于后殿东侧百灵苑,只好委屈郎君与几位寺人暂居西边青竹苑。不过漪澜殿地方小,宫人少,每人都可居独居于屋舍,就是屋子小了些。”
“诺。”他的回应依旧简洁冷淡。
我忍不住试探:“郎君……应当不会介意吧?”话问出口又觉得别扭,介意又能如何,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还能改不成?既然改不了,又为何要问呢。
果然,他的语气更显疏离:“臣本奴籍,何处皆可安身。”
我以袖掩面,轻咳了一声,遮住颊边升起的窘迫。又说错话了……
“对了!”我急忙转开话题,强作熟络道,“日后若短缺什么,尽管告知乔姬。其实我未曾料到,大王竟会让你来,我还有些受宠若惊呢。如此也好,你我总算有些旧谊,若换作旁人,我反倒要拘谨了。你曾救我性命,日后我自当全然信你……”
“护卫周全乃臣职责所在。今后漪澜殿戍卫轮值,皆由臣统筹安排。两年前章台宫偏殿发生的事,绝不会重演。”
我一时语塞,只觉他今日格外冷硬,竟像是蒙毅附体一般。那旧事我本视作我二人之间的秘密,他却偏要在此刻提起,倒像是要故意揭人短处。
“若女公子无其他吩咐……”
“且慢!”我止住他欲行礼告退的动作,“大王既让我为你更名,那你总该告诉我,你的本名……究竟叫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两年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们从前称你为冷侍郎,你姓冷?”
“臣是孤儿,襁褓中被弃于河岸,为养父母所拾,故随其姓冷,得名冷岸。”
“冷岸……”我低声念了两遍,总觉得这名字不如“子沅”贴合他的气质。“我仍觉‘子沅’更好。既然你已脱离御影,我便为你另择一名。”我取过案上笔墨,在绢帛上写下二字,递与他看,“《诗》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名嬴悠,自今日起,你便唤作‘子衿’吧。”
他上前默默接过绢帛,只瞥一眼便折好纳入怀中。“诺。”
哎,这人怎么话愈发少了。
“如今天寒,大王命我待开春后再往蓝田封地。这数月间,你可慢慢熟悉漪澜殿一应事务。”
这次,他仅是微微颔首。我恐他心生不耐,便温言提议:“今日是我及笄之喜,乔姬亲自下厨备了膳食,不如……你留下一同用些吧?”
“女公子美意,臣心领。然漪澜殿防务亟待重新布置,臣需即刻着手,还请女公子准臣告退。”
见他态度坚决,我不好再强留,只得点头允他离去。望着那墨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及笄之日,得封地,获强援,本该是欢欣雀跃之时,却因他这若有似无的疏离,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