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咸阳宫阙,却在正月二十这一日敛去凛冽。
秦王政二十二年正月,章台宫前殿,九重阶下,玄鸟旗在微熹的晨光中舒卷,众郎官按剑肃立,他们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与熏炉中升起的青烟交织,氤氲出一片庄重而朦胧的氛围。
我立于殿门之外,身着母亲在我出生时便做好,去年又根据我的身量重新剪裁的玄色镶朱缘礼服,广袖垂落,腰间大带束起,象征着少女时代的采衣已悄然褪去。发髻初成,尚且空悬。礼官浑厚悠长的唱诵声穿透寒冷的空气,引领着仪式一步步走向核心。
郑夫人作为主宾,今日格外端肃。她身着周王室传统的青赤礼衣,云鬓高耸,一步步引领我完成繁琐的初加、二加的礼仪。当她捧起那支象征吉祥的素木簪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于此。按照周礼,宫中无太后、王后,便该由她,这位宫中地位最尊贵的女人,为我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三加”。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簪的刹那,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且慢。”
满殿寂然,连礼官的唱诵都戛然而止。
秦王自御座上起身,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影中流动。他缓步走下王座,越过微微愕然却依旧庄重严肃的郑夫人,行至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也隔绝了周遭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寡人,亲自为你加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没有解释,无需理由,这就是王命。
我垂眸跪坐于他身前,感受到他略显粗糙的指尖,熟稔地穿过我的发丝,调整好郑夫人方才加上的发钗。随即,一支通体温润、雕琢着凤鸟纹样的玉簪被稳稳地插入发髻之中。玉质冰凉,触及头皮,冰得我一下清明起来。
“成人矣,当明志守信,克己复礼。”他的祝辞简短有力,省去了不少本应由礼官吟诵的复杂祝词。
加簪礼成,他并未即刻回座,而是自身侧内侍捧着的锦匣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白玉佩,质地与他腰间常佩的那块一般无二,唯独纹饰不同。他那块雕刻着睥睨天下的猛虎,而这一块,则是一只展翅欲飞、姿态灵动的雨燕。
“燕,勤勉之鸟,秋去春归,不忘故土,是我秦人的吉鸟。”他将玉佩亲手系于我腰间丝绦之上,与那凤鸟玉簪遥相呼应,“望你亦能如此,无论行至何方,都能与寡人,同心同德,心向大秦。”
“栉风沐雨,同心同德”,他从前便经常与我提起。我俯身下拜,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臣嬴悠,谢大王隆恩!必不负大王期许,谨守封地,竭诚奉国!”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宗室,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玉交击,响彻殿宇:“即日起,宗女嬴悠承袭其母蓝田臻夫人封地,执掌蓝田两千户食邑。封地内一应赋税、军政,皆由其统辖决断,可直接上奏于寡人!”
宗室之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旋即又归于沉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审视,有惊羡,亦有难以言喻的深沉。
蓝田三万户封地,如今我只得不到什一,宗室中便已有不满之声。来日,若我真要将手伸向他们的封土,不知到时候会遇到多大的阻碍。
封赏已毕,众人皆以为这繁琐的仪式将终。秦王却携我来到殿外,正午的阳光温暖而刺眼,我被阶下的一道身影吸引。秦王再次开口,目光投向殿柱之侧那始终沉默的身影:
“子沅。”
玄衣侍卫应声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他今日未着惯常的墨色胡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铁甲,袖口处以银线绣着暗纹,长发以冠束起,少了几分沙场锐气,却多了几分宫廷侍卫的雍容。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眼睫之下,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即日起,你不再属章台宫御影侍郎。”秦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却让我的心极速跳动起来。“晋为中郎,你今后的职责,便是护卫女公子安全。此后,她之安危,便是你唯一使命。她往返咸阳与蓝田,你需寸步不离。曾经如何护卫寡人,今后便要如何护卫女公子。”
想必这职位的调动,秦王、蒙毅与子沅应早就商定,此时此刻,看到他的神情,似乎依旧不甘。他深深俯首,转为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齿间艰难地挤出,带着金石摩擦般的涩意:
“臣……领王命。”
我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屈从的沉重。
而我,在最初的惊喜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心虚。为了让我能够安全自由地往返于咸阳与蓝田,秦王竟然将自己最得力最信任的护卫赏赐给我。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恩宠与保护,可对子沅来说……
“如今他就是你的私人护卫了,你可为他重新选一个名字。”
容不得我细想,我上前一步,对着子沅,亦是对着秦王,再次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