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五月初五的龙舟竞渡就这样推迟到了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宜阳城外洛水河畔旌旗招展。东方初升的朝阳才将将露出半张脸,两岸已是人声鼎沸。秦王携众人登临河畔所建的观景台,宜阳城中的官员与当地有名望的士族、学者都被安排在观景台下方就座,其中有几位德高望重之人还得到了秦王的亲自召见。
公子扶苏与秦王同席而坐,郑夫人与赵夫人分坐秦王两侧。五公主嬴隰紧挨着母亲,时不时整理着衣襟;十公子嬴晟则兴奋地扒着栏杆,探头探脑地张望河面上的动静。现任颍川郡守张沧与南郡郡守腾被安排在秦王下首同桌,二人虽谈笑自若,目光却始终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御影侍郎分散在观景台四周,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将秦王护在中心。子沅站在秦王身后,今日未戴青铜面具,更是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衣,衬得身姿飘逸挺拔。申浪身背双刀立于台阶处,寅汐被安排在我与阿鸾身后,其余几人则守在两侧通道,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想不到六月天还能见到龙舟竞渡。”阿鸾凑在我耳边低语,“女公子您瞧河岸最近的那一艘,船头那个击鼓指挥的郎君......”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禁莞尔,回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寅汐。寅汐见我唤她,忙躬身靠近。我指着那舟笑道:“寅汐,你看那郎君,不正是你欣赏的类型?古铜肤色,虎背狼腰,待会儿唤他上来问问名姓好不好?”
寅汐瞥了一眼,面具下的眼睛露出笑颜:“确实是个英武的郎君。”
这时,秦王命在场文士即兴赋诗以记盛况。几位当地名士相继献诗,辞藻虽华丽,却难掩刻意雕琢之痕。秦王依次赏赐,眉宇间却隐隐透着失望。
正当其时,一位身着青绿深衣的少女从容出列,穿过两侧肃立的玄鸟卫,于阶前敛衽下拜。郑夫人见她年纪尚轻,柔声询道:“这位姑娘瞧着年幼,唤何名姓?芳龄几何?”
少女盈盈一礼,抬头应道:“小女吕雉,年方二八,随家父途经宜阳,恰逢盛会。”
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我坐得离她最近,见她容貌端方,眉宇间凝着的成熟气度,竟不似只年长我一岁。我不由暗想,若她处在我的位置,恐怕早已将蓝田治理得井井有条。
郑夫人似乎颇为欣赏吕雉这不卑不亢的性子:“听你口音,不似颍川人士。”
“诺。民女乃齐国人,随家父避祸途经宜阳,欲往南郡客居。”
郑夫人颔首:“前几位先生诗作文风华丽,你可能作出更精雕细琢之作?”
吕雉微微欠身:“前贤大家重词藻而轻实质,却忘了大王要求的是记录今日龙舟竞渡之盛况,以彰王上睥睨四海之志。然大王雄心非民女所能揣度,只能抒写眼中所见、心中所想。”
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吕雉不慌不忙,朗声吟道:
“洛水汤兮龙骋,
桡纷飞兮破浪。
四方来兮八荒,
天命归兮云扬。”
四句吟罢,满座皆惊,却也有不屑的声音掺杂其中。这诗句虽简,气魄却远胜前作。秦王含笑点头,转头问身侧扶苏:“吾儿以为如何?”
扶苏先执礼如仪,继而转向阶下:“姑娘之作摒弃前人华美工整之窠臼,却让扶苏得见万丈豪情。”又向吕雉行礼:“扶苏敬佩。望来日姑娘也能一展宏图,扬我大秦国威。”
郑夫人亦附和:“小姑娘,大王与长公子皆赏识你的才情。”她转向秦王请示道:“不知大王可允妾赏赐这吕姑娘?”
秦王广袖轻挥,郑夫人会意,向吕雉招手:“且近前来。”
吕雉毫不迟疑地起身前行,迈上九级台阶,停于郑夫人案前一丈处。
郑夫人取下发间一支金柄翡翠花簪:“此簪乃吾幼时祖母所赐。今日你我有缘,便赏予你罢。”
阿鸾在我身侧低声惊叹:“这岂不是前周王后佩过之物?郑夫人真大方!”
“民女不敢领受。”吕雉伏身叩首,“周礼等级森严,妾乃平民之女,不敢僭越供奉天子之物。”
“啧!”五公主嬴隰性急,在一旁不耐道,“赏你便拿着,旁人求都求不来!母亲赏识你的才华,你出身平民,这辈子恐怕都遇不到这等喜事,往后你嫁人时,这便是最好的嫁妆!对方无论是何身份都要敬你三分,地位再高的人能高得过天子么?还不速速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