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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风吹孔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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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早些歇息。”他抬手轻触我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热......”

我握住他的手:“王兄才该早些安置,明日恐怕还有得忙。悠儿想回同德殿去,还想去看看阿鸾。”

见我执意要回去,秦王只得作罢,随手取过搭在木架上的氅衣为我披上,吩咐蓁蓁:“好生看护女公子,让......让子沅送你们回去。”

“王兄......”我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直言,“方才听了二位夫人的话,此番遇刺确实让他们逃脱了一人,是子沅四人护卫不力。可是......您也瞧见了,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行伍出身,我们终究都未受重伤......反倒是他们几个,申浪的佩刀都断了,方才跪在那儿时,我瞧见他肩上还有未包扎的伤口。寅汐一个姑娘家,脸都被划破了,若是留了疤痕,她该多难过?未涢更是被人抬回来的,现在还起不来身,想来伤势不轻。至于子沅......”提到他,我不禁有些难为情,又恐秦王看出端倪,只得硬着头皮道,“子沅救了我与长公子的性命,若不是他及时掷出匕首,我恐怕早已命丧刀下。我还瞧见他为您挡了一剑。方才夫人们那般训斥他们......明眼人都知道她们是关心则乱,满心惦念着您的安危。可玄鸟卫终究是拼死护驾,还望王兄莫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秦王驻足深深望了我一眼:“悠儿能有这份宽仁之心,寡人甚慰。只是法度不可废,该赏该罚都要依律而行,功过相抵已是不再追究。若是不加惩戒,只怕旁人会以为护卫不力亦可免责,玄鸟卫的规矩岂不乱套?”见我还要再说,他抬手制止,“寡人命人送了些上好的伤药到你殿中,若你于心不忍,便挑些药赏给他们罢。”

闻听此言,我急忙躬身:“唯!大王宽厚仁爱,能有您这样的明君,实乃我等之幸。”

“好了,莫要再奉承了。好生养伤,明日不必早起问安。”

我躬身领命,抬眼时恰与侍立在殿门口的子沅目光相遇。虽然隔着面具,我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眼中未曾言说的关切。这一整日的惊心动魄,终究在这一刻化作了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离开秦王殿,往同德殿约莫要走一炷香的功夫。蓁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走在前面,子沅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行至同德殿前,月光如水洒在青石阶上。我停下脚步,转身对蓁蓁温声道:“去将大王赏的那些药都取来。”

待蓁蓁应声入内,我这才望向子沅。月色在他玄色劲装上镀了一层银边,面具下的眸光比往常柔和了几分。

“今日多谢郎君救命之恩。”我轻声道,“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与长公子恐怕......”

“此乃臣分内之事,女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蓁蓁捧着几个漆瓶出来,我随手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看:“这些都是大王赏的药,你与申浪、寅汐、未涢分着用。”见他似要推辞,我又道,“莫要推辞,就当是......让我心安。对了,替我转告寅汐,我会为她寻些祛疤的好药。”说完这句话,我一下噤声,后悔一时嘴快。子沅脸上同样有一道疤,我这样说不是在戳人的痛处么。

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迟疑片刻,终是双手接过那些瓶瓶罐罐:“谢女公子赏赐。”

我望着他面具下露出的下颌,轻声道:“你瞧,我肩上这道伤,怕是也要留疤了。”见他身形微顿,我继续道,“可我并不难过。母亲曾说,伤疤是英雄的印记。既然注定要留下痕迹,不如让它成为值得铭记的象征。”

夜风拂过,吹动他面具的系带。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伤疤不该只代表着疼痛与苦难,更不该成为他人指摘的凭据。还望郎君......善待自己,莫要过于苛责。”

见他沉默不语,我终是说出埋藏心底的话:“不当值的时候,不妨摘下面具。这般......俊朗的容貌,不该终日藏在面具之后。”

子沅捧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月光下,我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良久,他才低声道:“女公子的话,臣记下了。”

蓁蓁在一旁轻声提醒:“女公子,夜风寒凉,该进殿了。”

我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步入殿内。关门的那一刻,仿佛看见他抬手轻触面具,最终却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虽服了止痛的汤药,药效却似有若无。左肩的伤处让我不能朝左侧卧,辗转反侧间,怎样都寻不到舒适的姿势入眠。夜半不知几更天,在外守夜的蓁蓁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探看,喂我饮了几口温水。我让她回去歇息,横竖今夜注定无眠,何苦累得她也不得安睡。

素来鲜少失眠的我,今夜才真切体会到长夜漫漫的滋味。殿中憋闷,我取过秦王那件玄色氅衣披在身上,衣摆长得拖曳在地,我也顾不得这许多,趿着鞋便推门而出。

五月初的宜阳白日里已有些燥热,夜半却透着沁人的凉意。我将氅衣裹紧,缓步迈出殿门。远望同德门前肃立着一排玄鸟卫,不由一阵心虚,生怕他们瞧见我这副模样会劝我回去安歇,也别把我当成贼人才好。待了片刻见他们并无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同德殿最突出的便是一个"阔"字,宫室轩敞,庭院开阔,除此之外连一棵树都没有,倒是不必担忧有宵小隐匿,根本无处可藏。

我随意寻了一处石阶坐下,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托腮望着脚下雕刻着四兽纹的青砖出神。只要阖上眼,那匪徒举刀劈来的狰狞面目便历历在目,耳畔又响起扶苏与阿鸾声嘶力竭的呼喊......恍惚间竟生出几分疑惑,我当真还活着么?这该不会是濒死之际的幻象吧?

“嘶......”我抬手轻触左肩伤处,一阵锐痛霎时将我从迷思中惊醒。夜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吹得氅衣下摆轻轻拂动。望着宫墙边肃立的那一排玄鸟卫,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宫苑空旷得令人心慌。这院子实在太过寂静了,因着没有草木,连鸟鸣虫声都听不见,唯有风声在耳畔低回......

思绪不觉飘远,想起从前随云梦君修习《庄子》时,他讲解的“风吹孔窍”之地籁。万窍怒呺,风能吹遍天地间每一个角落。那时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般景象,或许是黄沙漫卷,或许是空谷回响,那些我从未亲历的景致,在脑海中始终模糊不清。

然而此时此刻,独坐在这空旷寂寥的庭院中,明明眼前站着守卫,却仿佛空无一人;明明这宫苑被高墙环绕,却觉得四方天穹幽暗得无边无际。

不知是不是疼痛引发的幻觉,脑海中反复浮现《庄子》中的句子,仿佛忽然参透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我轻声念出这两句,竟不自觉笑出了声。历经生死关头,今日仿佛一夜长大,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或者说,有些事本就想不明白,而我已不愿再去纠结。

从前总是畏首畏尾,事事想着规避麻烦。看似“无为”,实则早已落入“有为”的下乘。今日听秦王说他从不惧怕困难,只怕找不到解决之法,却让我豁然开朗。若说这世间最大之事莫过于生死,那么对于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我而言,往后便再无可惧之事了。既然如此,何不放手去做那些想做该做之事?

寒露渐重,凉意透骨,我打了个喷嚏,终于抵不住这深夜的寒气,起身缓步走回殿内。

回到寝殿时,竟泛起些许困意。就这般迷迷糊糊裹着锦被浅眠了片刻,待被殿外玄鸟卫换岗的脚步声惊醒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小憩片刻后精神稍振,见蓁蓁已在榻前伺候。她替我掖了掖被角,轻声细语道:“女公子醒了?不如再歇会儿?横竖大王免了今日的请安,昨夜您睡得不踏实,又受了伤,该多歇一歇。”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似乎褪了热:“不必了,也睡不踏实。”说着撑起身子靠坐在软垫上,“让她们都进来伺候吧。”

蓁蓁应声将幔帐掀起系好,走出内殿打开殿门,唤进早已在门外等候的侍女们。

梳洗过后,我换下寝衣,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天色。桃之去照料阿鸾了,今日换了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宫女为我更衣。蓁蓁嫌她手脚不够利落,只让她小心托着我的左臂,又唤来另一个宫女,两人合力才为我系好抱腹与襦裙的系带,套上深衣。因为左手抬不高,这一番穿戴比平日费时许多,竟让我沁出一层薄汗。

更衣完毕,蓁蓁打发两个小宫女退下后,扶我坐到妆镜前为我梳妆。她执起犀角梳,细细梳理着我的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方才婢子看见那位戴面具的玄鸟卫郎君从咱们大殿的屋檐上跃下,落地时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可把婢子吓了一跳。”她手上动作不停,疑惑地压低声音,“莫非......天呐,他该不会是在咱们殿外守了一整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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