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是我离开咸阳宫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晚,甚至做了个荒唐的梦。梦见子沅与我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直到笑醒时才发觉,这当真是白日做梦。
我比约定的卯时初刻提前了些到达,却见阿鸾早已立在宫门前。她今日着一身赭色胡服,腰间佩着短剑,剑柄上悬着一绺银鼠尾装饰,平添几分俏皮。
“阿鸾!”我轻声唤她。她闻声回头,朝我拱手行礼,眉宇间竟已隐约可见她父兄的英武气度。我走到她跟前,含笑还礼:“你这身打扮,倒像个少年将军了!”
阿鸾原本肃穆的神情瞬间被明媚笑靥取代:“真的么?我可有将军的威仪了?”
威仪的话......暂且还谈不上。
我抬手指向东方将出未出的朝阳:“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见阿鸾一脸茫然,我笑着解释:“阿鸾如今的模样,大抵便是这般英姿。”
“这些'兮'来'兮'去的,我可听不明白。”阿鸾拨弄着自己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总之今日,就由下臣蒙鸾来护卫女公子周全!”
“哼!你就吹嘘吧!”
我与阿鸾同时回头,循声望去。
蒙鸿一身青蓝色胡服,手持长剑,侍立在公子扶苏身侧。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若真遇上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蒙鸿!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鸾立即反唇相讥。
这时,宫门缓缓开启,秦王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中。他今日未着往日在咸阳宫中的华丽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绛色深衣,衣缘绣着暗银云纹,腰间束着革带,悬着一枚青玉龙纹佩。虽作寻常士人打扮,那通身的王者气度却难以掩藏。
蒙毅紧随其后,低声道:“王上,都已安排妥当。”
秦王目光扫过我们,在阿鸾的装束上停留一瞬,竟抬手拨弄了一把她束得高高的马尾:“走吧。”
阿鸾浑身一哆嗦,悄声附在我耳旁:“今日大王多半是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只会想让我马上消失。”
子沅与申浪一左一右护在秦王身侧,寅汐与未涢则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方。四位玄鸟卫皆作普通护卫打扮,卸甲、除面,只持剑在手,但那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警惕。
我今日也是头一回看清楚那申浪和未涢都长什么样子。只是子沅,还是戴着一块遮住下巴的面具,一如去岁在章台宫时看到的那样。
宜阳城的晨雾尚未散尽,路上却已传来早市的喧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有卖陶器的、贩绸缎的、沽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秦国的刀币与从前韩国的旧币同时在市集流通,偶尔能听见商贩为兑换比率争执。
几个孩童赤着脚追逐嬉戏,带着从前韩国的乡音,险些撞到秦王身上。子沅正要上前,却被秦王抬手制止。他俯身拾起孩童掉落的木偶,和颜悦色地递还。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道谢后便跑开了。
“自韩入秦,民生可还安好?”秦王低声问蒙毅。
蒙毅答道:“商贾往来较往日更繁盛,只是百姓尚需时日适应秦法。”
秦王点点头:“货币尚且不能统一......看来还是要加快些进程才行。”
我们行至一处粮店前,见店外围着不少百姓。店伙计正高声吆喝:“新粟!上好的新粟!”价格牌上赫然标注着每石一百二十钱。秦王驻足片刻,若有所思。
阿鸾凑到我耳边低语:“这价比咸阳贵了两成不止。”
我微微颔首,注意到街角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正眼巴巴地望着粮店。战乱初定,民生多艰,这些才是秦王此次东巡想要看到的场景。
我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只坐朝堂发号施令的君主。
市集西头有个老翁在卖竹编器物,手艺精湛。扶苏被一个精巧的蝈蝈笼吸引,正要上前询问价钱,却被蒙鸿轻轻拉住。这才发现老翁摊子旁倚着根拐杖,一条裤管空荡荡地随风摆动,像是是个在战场上失去一条腿的老兵。
秦王缓步上前,执起一个竹编的笔筒细细端详:“老丈手艺精湛。”
老翁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贵人过奖了。小老儿原是韩军辎重营的,如今靠这手艺糊口。”
“如今哪里还有韩国......在秦治下可还安好?”
老翁却苦笑:“能活着已是万幸。只是这腿......”他拍了拍空裤管,“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秦王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饼放在摊上:“这些我都要了。”
老翁惊得连连摆手:“这、这太多了......”
“值得。”秦王淡淡道,转身时瞥了蒙毅一眼。蒙毅会意,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