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见我草草吃完最后一口,便缓缓开口:“今日舟车劳顿,都早些歇息。”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月色如练,洒满行宫庭院。我沐洗完毕,见窗外夜色正好,便跟阿鸾打了声招呼,草草披了件外袍信步而出。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拂过廊下尚未凋尽的残花,暗香浮动。
行至回廊转角,忽见庭院另一侧立着两个身影。定睛细看,是嬴隰与子沅。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想去偷听一番他二人在讲些什么。暗骂自己两句后,脑子还是控制不住腿脚,悄悄沿着回廊隐入阴影中,藏身于巨石之后。
嬴隰换了身藕色曲裾,一支步摇斜插在前额的发髻间,小巧的玉环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巧晃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俏。她仰面望着子沅,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白日里多谢你递来的醒神丸。若非如此,我怕是要在父王面前失仪了。”
子沅仍戴着那半副青铜面具,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微微侧身避开嬴隰过近的距离,拱手道:“臣只是奉王命行事,公主应去感谢王上。”
醒神丸多半是个借口。“我瞧你整日戴着面具,不觉得闷么?”嬴隰忽然伸手欲触他面具边缘,“今夜月色这么好……”
子沅倏然后退:“公主恕罪,玄鸟卫规训,当值之时不得除面。”
嬴隰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愠怒,旋即又化作盈盈笑意:“那你告诉我,你原本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辈子都叫子沅吧?”
“代号便是姓名。”子沅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公主若无要事,臣还要去巡夜。”
我隐在巨石后,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纵然是初夏,夜风依旧带着春日未散的寒气。嬴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强塞进子沅手中:“这个你收着!白日里瞧你擦剑的绢帕都旧了……”
子沅不接,刚要施礼离开,嬴隰便上前一步要将那绢帕塞到他怀里。子沅不敢反应太大恐伤到公主,便只能任由她动作。那面具在动作间,被嬴隰不慎碰到。恰在此时,一阵夜风拂过,掀动了子沅面具下的系带。青铜面具微微偏移,月光恰好照亮他下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还有一道自唇角延伸至颈侧的旧疤。
嬴隰显然也看见了,惊得后退半步。
子沅迅速整理好面具,将绣帕奉还:“臣不敢受。”说罢躬身一礼,转身没入夜色,经过我藏身的巨石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我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发现,好在他似乎也被嬴隰吓到,不敢多做停留,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嬴隰呆立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将绣帕狠狠掷在地上。
我悄然退回寝殿,合上门扉时,心口仍怦怦作响。方才月光下那惊鸿一瞥的侧影,竟比想象中更令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