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句话说得痛快,听了郑夫人的训诫,我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愿再多生事端,只得屈身行礼:“诺。”
阿鸾见我退让,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指着嬴隰身上的紫晶玛瑙串珠道:“这等成色的紫晶可不常见,都是齐国进献的贡品。我记得去年齐国进贡了几枚紫晶,王上特命我阿父寻来上等玛瑙相配,才打造了这串珠。父亲说这紫晶既出自齐国,而女公子的母亲正是齐国人,故而打造好了要送给女公子……怎的如今却到了您身上?”见嬴隰面色不善,郑夫人眼中也掠过疑色,阿鸾趁她们尚未开口,又抢前一步道:“啊,我想起来了!去年大王与长公子来漪澜殿庆贺女公子乔迁之喜,那日您想请大王过去,偏巧大王要批阅奏疏。女公子便特意将王上赏的紫晶玛瑙串珠送去,假托是大王给您的赔礼。啧啧,原来……”
“阿鸾!”我急忙喝止,却为时已晚。此事我从未向阿鸾提起,想必是蓁蓁气不过偷偷告诉她的。虽一时觉得解气,却生怕五公主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令我难堪的举动。
五公主果然脸色骤变,一把扯下腰间的紫晶玛瑙串珠,狠狠掷在我身上。那玛瑙质地坚硬,正砸中我的鼻梁骨,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原来是你假借父王名义!你能安什么好心?枉我戴这脏东西整整一年!”说罢她猛地推开我,抬脚狠狠踩向散落的珠串。晶莹的紫晶在青石地上迸裂四溅,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僵立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蓁蓁连忙拉着我后退两步。阿鸾在一旁高声质问嬴隰为何要拿物件撒气,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郑夫人见五公主闹得差不多了,这才上前拉住女儿的胳膊,又使眼色命婢女们拦住她,不让动静闹得更大。
“女公子莫要怪隰儿说话直率。”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严厉,“大王一向最疼爱她,女公子何必多此一举。没有这紫晶,自有更好的赏赐,你这般行事确实欠妥了。可惜了尔父母早逝,来不及教你这些……日后吾也会多求王上教导于你。”
“何止欠妥!”嬴隰甩开轻轻拉着她的婢女,那两个婢女哪敢用力,当即被甩到一旁。“嬴悠,你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野丫头,别以为在咸阳宫住了几年就能替父王做主!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无功无爵的宗室女,就算你父母都活着,你也不配站在本公主面前!”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这般辱骂。第一次还是初入咸阳宫时,因“夜不归宿”被兰亭宫的傅媪训斥。那时是秦王亲自出面,教我如何御下。这些年来,我一直学着他的样子,加上自己的理解行事。如今又听到同样的话,我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秦王只教过我如何处置不守规矩的下人,却从未告诉过我,若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这般辱骂,又当如何。我似乎也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竟把阿鸾当日那句“在这咸阳宫除了大王,还有谁管得了您呢”当了真。
“女公子……”我感到蓁蓁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稳住了我微微摇晃的身形。眼前众人仿佛都消失了,他们的身影全都钻进我的脑海,不断重复着:你是个无父无母的野丫头。“您的手好凉,咱们回去吧。”蓁蓁见我不应答,急忙向阿鸾使眼色。原本阿鸾听了那话正与公主争执不休,叫嚷声此起彼伏。许是见我面色苍白,她终于冲着嬴隰吼了两句,便要拉着我离开。
我浑身止不住地轻颤,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只得用尽力气掐着手心,不让眼泪落下。
“公主此言卑矣……”我强抑嗓音的颤抖,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先父文安君乃孝文王幺子、庄襄王幼弟,昔成蛟之乱时护卫王驾,重伤殉国。先母蓝田夫人于嫪毐祸乱之际匡扶社稷,受封千户食邑。今郑夫人与公主因私怨竟当众折辱忠烈之后。敢问郑夫人,周王室既灭,夫人身为亡国遗裔客居秦庭,无尺寸之功,无斗粟之禄,安得妄议功臣之后?此等行径,或合衰周气数,然岂配入强秦之门!昔太公望尝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我大秦自商君立法,创二十等军功爵制,不论出身,唯功是瞻。尊贵如惠文王弟嬴华、当今宗正嬴成,皆需沙场搏杀以立军功。夫人于秦室可有射虎之勇?抑或献圭之智?”
不待郑夫人从震骇中回神,我转向嬴隰,声调因亢奋而陡然升高:“嬴隰,论辈你当称我一声姑姑。我本不愿与晚辈计较,然观郑夫人尚且认不清时势,又如何教导于你?有《诗》云:‘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你且思量,同为大王子嗣,何以长公子扶苏能以德服众,而你却只知依仗身份作威作福?”
郑夫人面色陡然转寒,周室贵胄的威仪瞬间压满眉宇。她向前半步,珠玉碰撞之声如冰碎:“女公子好厉害的辞锋!周德虽衰,然周礼未绝。岂不闻《诗》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周室八百年基业,纵今日式微,亦非尔等可轻诋。”她凤目微眯,袖中玉指轻叩佩玉,“文安君之功,王上自有封赏;蓝田夫人之劳,宗庙自有记载。倒是女公子今日这般狂悖,莫非欲借父母功勋,行僭越之事不成?女公子既熟读商君之法,当知'有功者显容,无功者虽富无所容'。尔今日所为,可对得起父母用性命换来的荣光?”她广袖轻拂,尽显王室贵女气度,“周礼尚存谦德,秦法重在建功。女公子这般行径,怕是两不着落。”
五公主突然抢前扯住我的袖缘,压着嗓音道:“你且记住,父王能赐你荣华,亦能收回。这咸阳宫里……”她指尖几乎掐进我腕间,“最不缺的就是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