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喜地抬眼:“王兄怎么知道……”
“这咸阳宫有什么事是寡人不知道的?”他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指环递来,“用这个,不会磨伤手指。”
指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内壁还刻着细小的玄鸟纹。我正要道谢,他却已转向扶苏:“明日你找蒙毅去取寡人那张弓来,下次考校你骑射时,寡人希望你能用那张弓射中靶心。”
扶苏恭声应下,眼含笑意地望着我们。残羹冷炙早已被宫人撤下,秦王望着窗外星斗忽然轻声道:“当年母亲也曾在这般夜色里教寡人认星象。”他指向窗外,“那颗最亮的便是北辰。母亲说,王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我和扶苏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漫天星子正与殿内烛火交相辉映。这一刻,他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君王,只是月下忆起母亲的普通人。
月明星稀,一只无枝可依的乌鹊掠过飞檐,影影绰绰间竟似大殿上雕刻的玄鸟脊兽。酒意氤氲间,我困意渐浓,碍于扶苏在侧,不便如平日里倚着秦王小憩,只得端坐着听他们议论燕太子丹潜逃一事,秦王似乎对扶苏的看法颇为赞同。
正当梦境与现实交织难分时,殿外忽传来宫人通传:“王上,郑夫人遣人来请大王移驾。”
我惊得微微一颤,恰对上秦王投来的目光。忙眨去眼中朦胧,强作清醒。但闻他声线微沉似有不悦:“何事?”
“说是五公主思念父亲,请大王过去陪陪公主……”
“寡人尚有二十斤奏疏待批。”他转向扶苏,“你再多陪女公子说说话。”他起身时轻按我肩,指尖熟练又温柔地替我理了理鬓发,“不必送了,早些安置。”
宫人们鱼贯而出,唯余传话的侍从僵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扶苏行过礼又转身看向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吩咐:“大王政务繁忙,改日再去看望公主。”又忙唤蓁蓁过来:“去将方才王上赐的那套紫晶玛瑙串珠请出来,就说是大王给五公主的赔礼。”
蓁蓁肉疼地嘶了一声,看我没什么表示,只得咕哝了一句“那紫晶多好看啊”便快步出了正殿。
待殿内重归宁静,扶苏温声笑道:“父亲常赞姑姑心思缜密,不似未及笄的少女。今日观之,果然如此。”
残存的睡意早已消散,我轻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只得解释:“我只是父母早逝的宗室女,在咸阳宫本无倚仗,行事自当谨慎些,才不会给自己惹出事端。”
“姑姑何出此言?”扶苏眸光清亮,“父王不就是您最大的倚仗么?”
我无奈地笑了笑,虽然我与扶苏总是能聊得来,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作为秦国尊贵的长公子,恐怕永远无法理解和认同我的处境。“大王心怀四海,我不能常拿日常琐事搅扰他。况且……”我叹了口气,想到五公主那脾性:“你应该也清楚你那妹妹的性子,是被王上宠惯了的。大王事忙却来了漪澜殿,本也是因着我乔迁新居,更是因为想与你多多相处。我不想她多心,以为我抢了她父亲的宠爱。”
扶苏了然颔首:“姑姑深居简出,反倒省去许多纷扰。扶苏既为长子,自当有约束弟妹之责。若他们任性,还请姑姑告知。”他行至殿门又止步,“夜已深,扶苏告退。”
我执意送至阶前,将阿乔备好的宫灯递与他:“咸阳宫夜深路暗,多盏灯照得亮些。也让侍从们多留心。”见他欲行礼,轻拦道:“大王日批百二十斤竹简,肩腕必是酸胀。我们虽不能分忧,总该在这些细微处留心。若能在竹简下添个木架,或是备个腕枕,想必能舒缓些许。你是长子,这些事合该你想到。”
他郑重应下,却又轻叹:“只怕父亲觉得我眼界狭隘,总把眼睛放在这些小事上。”
我替他理了理斗篷系带,模仿着秦王的神情:“什么是大事?君父安康不就是顶顶重要的事?大王对你严厉,正因寄予厚望。你看他待我这个从妹尚不纵容,何况是你?你与其他公子公主,终究不同。”
我言尽于此,扶苏在月下回首,清辉镀亮他半面侧颜:“姑姑亲手绣的佩囊,扶苏必会日日佩戴。”
目送那盏宫灯渐行渐远,阿乔为我披上外袍,柔声道:“婢子许久未见大王这般舒展眉宇了。”
“许是扶苏体贴,他心中欢喜却不便表露。”我在心里偷偷笑话秦王心口不一,转身欲归时,忽闻阿乔低语:
“女公子在咸阳宫近十载,不必总是如履薄冰。您终究是嬴姓宗亲,先王血脉……”她声音微颤,“婢子实在不忍见您终日惴惴不安。”
我叹了口气,心里泛涌出些酸涩感。将桌案上那方装彩线的木盒递给阿乔:“收起来吧。人都有亲疏之分,纵使母亲于王上有功,但毕竟过世多年,我总不好仗着这层关系肆意妄为,惹人笑话。五公主与我年纪相仿,正是娇纵的年岁,说实话我还有些羡慕她……可以随意开口管父亲要礼物,让父亲去陪她说话……”我摩挲着手里那枚指环,指尖顿时沾染上一股刺鼻的铁锈气味。“王上是君,是兄,我又怎好意思去求他什么呢。”我见阿乔神色不好,又笑着劝慰她:“少母别发愁,其实我心里野得很,到时候犯了错惹了麻烦,少母别罚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