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终于到了叛逆的年岁,这麻烦不到一年便惹上了身。
秦王政二十年,咸阳宫的清晨笼罩在一片灰白雾气中。
接近年关,宫墙西南角的角楼传来报晓钟声,三长两短。卫兵们正在交接班,玄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宫道两侧的松柏滴着宿雨,有几片早凋的黄叶粘在石阶的苔痕上。渭水方向吹来的风带着腥气,与宫中焚烧的艾草味混杂在一起。
宫门外甬道两侧,站着几樽锈迹斑斑的铜人,最新那尊是去年灭赵后铸的,脚踝处还留着浇铸时的毛刺。几名寺人正无声地抬着陶瓮,将清水泼向排水渠,奋力冲刷昨日动荡留下的暗红痕迹,血水顽固地渗入夯土的缝隙。
昨日的一切,仍像鬼魅般缠绕着这座宫殿。
巳时正,燕使车驾的銮铃声自东街遥遥传来。阳光缓缓攀过咸阳宫高耸的飞檐,将脊兽的影子投在宫墙之上,渐次拉长。
“女公子!地上湿滑,您慢些跑!”梳着低髻的少女低声唤着,紧张地四下张望。
我缓下脚步,回头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额发。“蓁蓁,方才的钟声可听见了?今日王兄在章台宫以九宾之礼接见燕使,这等场面平时哪里看得到?”我抓住蓁蓁的手绕过回廊,往章台的方向疾走。“快些,待王兄仪仗一到,便再难寻隙近前了。”
“献地求和有什么好看……女公子,若是被乔姬发现您偷跑出来,婢子少不得要挨罚……”
“嘘!”我猛地打断她,手下力道收紧,将她拽到一根巨柱后的阴影里,“你听!”
远处传来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是卫尉蒙毅巡值的队伍正在靠近。我们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直到那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渐行渐远。
章台宫巍然矗立于咸阳宫轴心,俯视着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九十九级玉阶直通高台,两侧青铜玄鸟迎风展翅,仿佛随时将腾空而去。晨光漫过蟠纹巨柱,在铺地的金砖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沉寂中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
我们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到配殿窗下,蛰伏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殿前郎中将章台宫围得铁桶一般,我才望见旌旗仪仗如同黑色的潮水,徐徐排开。
燕使到了。
九重傧相依次伫立,衣冠俨然如天神。殿前卫卒甲胄森然,每一步踏地之声皆沉重如雷。
两位燕国使臣行至宫门外,由第一傧相高声传报,躬身引入;穿过庭院,第二傧相稳步上前接引;行至玉阶之下,第三傧相肃然迎导……如此层层通传,步步升阶,直至引至殿前御座之下。为首那人眉如剑锋,目似寒星,手捧一方锦匣,昂首直入。其后副使,却始终低眉顺目,双手托着一卷长匣,姿态僵硬得极不自然,恍若梦游。
“听说燕使是来献地求和的。”蓁蓁的嘴唇几乎没动,气声钻进我的耳朵:“前面那位捧的锦匣里,装的是从前叛逃至燕国的秦将樊於期的首级。”
“你倒打听得很清楚。”我揉了揉发麻的小腿,正瞧见燕使已步上高台,向大殿走来。我轻拍蓁蓁的肩膀,示意她随我挪至配殿门边。悄悄拨开垂落的珠帘,我们能从内官身影的缝隙间,隐约望见阶下肃立的使臣。“听闻燕太子丹曾与王兄有旧。如今我大秦铁骑连破韩赵,魏国奄奄一息,燕王定是惧了,才慌忙献地乞存……”
此时燕使的声音隐约传来,虽听不真切,却声如洪钟,不卑不亢。王兄高坐于御台之上,只轻挥衣袖,似是道了一个“起”字。
我正凝神望去,只见那燕使从副使手中接过一卷舆图,向王座稳步走去。
“殿下……”蓁蓁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九宾之礼也已看过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不耐地挣开她,低声斥道:“此处虽无守卫,外围却戒备森严,此时出去岂不自投罗网?蒙毅素来严厉,我可不想听他训诫。”我瞥了一眼殿中的燕使,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高台之上。秦王嬴政高踞御座,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中若隐若现。他身形挺拔,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轻扣青铜案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半阖,看不出喜怒,唯有一片睥睨天下的漠然。
“我看你是怕见到樊於期首级……”我正欲调侃蓁蓁,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蓦地刺入眼中。时间仿佛骤然凝滞,令我浑身僵冷。那绝非献礼应有的光芒,那是一柄匕首,正从那缓缓展开的绢帛卷轴中露出凛冽的锋刃,直指御座。
“王兄!!”我失声惊呼,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身体已先于意识向前扑去,却踉跄着重重跌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宏阔的章台宫仿佛一张巨口,将我微弱的喊声吞没殆尽。
殿上众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燕使已猛地抓住王兄宽大的朝服衣袖!御座之上,我清晰地看到王兄瞳孔骤缩,那一直闲适敲击案几的手瞬间青筋暴起,他猛地向后挣去,力道之大,竟将坚韧的布料“刺啦”一声撕裂!
我手忙脚乱地欲爬起,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狠掐了自己一把,正欲再次撑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却自身后袭来,精准地攥住我的手臂,将我猛地向后拽倒,再次跌坐于地。
“放肆!”我蓦然回首,在一片惊惶的晕眩间,对上一双冷澈的眼眸。拉住我的人,是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少年,一身与郎官迥异的贴身黑衣,头戴半面玄铁面具,掩住下颌,唯有那双眼睛,如古井无波,却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狼狈与惊乱。
“请女公子止步。”他的声音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语调却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我心急如焚,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却怎么也挣不开。这看似清瘦的少年,力量竟大得惊人。来不及多想,只听身旁蓁蓁一声惊呼,瘫坐在地,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我急忙转身,恰见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凌空飞出,不偏不倚砸在燕使头上。
“是……是夏先生的药囊……”蓁蓁长舒一口气,认出那是医官夏无且掷出的。恐怕是这大殿上除秦王剑与匕首外,唯一的“武器”了。
这短暂的插曲为王兄争得一线喘息之机。高台之下,群臣的惊呼已变为焦急的呐喊:“王负剑!王负剑!”秦王趁这电光火石的间隙,身形猛地向后一退,终于将那柄长得惊人的秦王剑奋力拔出鞘中!剑光如龙,带着一声清越的长鸣,向他面前的刺客狠狠劈去!
我的惊呼卡在喉间。眼见那雷霆般的剑光即将斩落,眼前却骤然一暗,竟是那黑衣少年抬起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覆上了我的双眼。
“刺客已被王上制服,女公子不必忧心。”低沉的声音紧贴在我耳后响起,在纷乱鼎沸的呼喊声中,竟奇异地清晰而冷静。
视线被彻底剥夺,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我只听见王兄一声怒极的暴喝,殿外守卫如潮水般涌入的铿锵脚步声、刀剑激烈的碰撞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倒地的闷响……刺客似乎厉声说了句什么,湮没在一片嘈杂里,我已无暇细听。
“为何方才无人上殿护驾?”我在一片黑暗中颤声问道,能感到他手掌传来的、干燥而稳定的温度。“你们这些侍卫郎官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上殿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