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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行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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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为我新择的师傅,是客居咸阳的隐士,自称为云梦君,楚国人。据说他的老师曾游历宋国,受教于颜成子游的门人,深谙黄老之学,更通晓南郭子綦一脉的“心斋坐忘”之法。初见那日,他青衣素冠立于兰亭宫的海棠树下,风过时落英拂满肩头,却恍若未觉。

“女公子可知,为何南郭子綦曾言‘吾丧我’?”他首次讲学便发此问。见我茫然,也不急于解答,只命宫人拾来一片海棠瓣置于案上,“请女公子细观此花。”

我依言凝视片刻,但见粉瓣金蕊,并无可疑。他却以袖轻拂,花瓣飘落砚中,墨色渐渐浸染芳菲。“此刻......”他声音似云外传来,“是墨噬了花,还是花化了墨?”我怔愣间,他已执起竹简,“此即《齐物论》所言‘物化’,即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我听得云里雾里,忽想到这两月来读过的关于庄子的书籍,便问道:“那这与庄子梦蝶可是一个道理?”

他点点头:“此之谓物化。”

我紧接着追问:“先生所云‘吾丧我’,不就代表我已经不是我了么?如果我都已经不是我,我还能是谁呢?”

“吾丧我,本意为我忘记了自己,达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忘我境界,以实现与自然合一的精神状态。”

“那如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先生只是笑笑,缓缓道:“世间无我,处处是我。”

云梦君授课与众不同。他从不要求我正襟危坐,还会在下雨之日领我立于正殿檐下听雨击瓦,令我闭目感受寒意侵肌。“心斋之道,在忘形骸、弃智辩。”他示我盘膝调息,“譬如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吁?蝶之梦为周吁?女公子且忘了自己是秦宫贵女,只作那北冥之鲲便可。”

最妙的是他讲《逍遥游》。并不急于释文解字,反命人取来我那尾古琴,信手拨弄间,琴音如潜鱼游泳,如鲲鹏振翅。“鹏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那琴声陡然高昂,“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琴弦迸发裂帛之音,惊得庭中雀鸟齐飞。我怔怔望着冲天鸟影,忽觉胸中巨石落地。

“好琴,好琴呐!”我本以为先生弹奏完会再讲出一番富有哲理的话,不想却只是赞了这琴音。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继续说道:“早闻文安君曾得秦昭襄王的这尾古琴,一直想闻听一二,今日终于如愿。”他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多谢女公子成全了。”

这云梦君平日颇为闲散。曾经缭子先生廷议结束便会往章台宫后殿去授课,每每要求我辰时必到。我晨起总会磨蹭许久,后来终是得了王兄允准,推迟到辰时五刻再开课。自从春日师从道家云梦君后,他也不曾令我几时必到。若我晚起,他也只是坐在兰亭宫的正殿廊下,有时仰望云层,有时会和蓁蓁一起看庭中树下的蚂蚁搬家,有时甚至会和乔姬学些制作米糕和果浆的方法。不再被严格约束之后,我反而神奇地能在辰时便收拾妥当,坐下等待先生开课了。

一转眼便又是一年春天。这一日,云梦君静坐于兰亭宫的海棠树下,指尖轻抚琴弦,余音渐散。如今正是秦国分兵三路攻赵之时。王翦率领秦军主力,从上郡出发,进攻井陉口。此地战略地位极高,一旦突破便可直扑邯郸;杨端和率领河内军队,由南向北,直接进攻邯郸;而南路兵马则策应进攻。赵国也不甘示弱,韩国兵败亡国的前车之鉴加上长平之战的血海深仇,这一仗秦军遭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同时,赵国派出的是老将李牧,倾全国之力抵抗秦军,依托地形和坚固壁垒,硬生生挡住了秦军主力的凶猛攻势,对于劳师远征的秦军极为不利。基于此,这段时间王兄都深居简出,廷议也只与朝臣商讨如何灭赵的问题,连上月公子高的生辰宴都没有参加。

当我问及云梦君对秦灭韩赵之事的看法时,他的眼中泛起深邃的波纹。

“女公子可知,南郭子綦曾倚梧而叹?”他随后拾起一片庭院中的落叶放在手中,“世人皆悲韩赵之亡,犹如螳螂哀悼夏虫,却不见天地本无春秋。”琴音复起,如涧水淙淙,“道法自然,国之兴亡譬如四时更替。秦之强盛,恰似飓风过岗,看似是摧折草木,实则只是天地呼吸之吐纳。”

我凝视叶脉间斑驳的光影:“可数十万生灵涂炭,岂非违背天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袖袍拂过琴面,“韩赵贵胄追求强兵富国之时,可曾念及‘无为而治’?秦人以铁骑践踏他国疆土时,可曾记得‘柔弱胜刚强’?三者皆落‘有为’下乘,共酿此劫。”

“那么,我大秦应如何应对?难道也要效法儒家孔孟之道么?”

先生摇摇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我记起这是老子在《道德经》中的观点。我明白先生的意思是,无论秦国实行法治还是仁治,是苛政严法还是圣人德政,最后的结果或许都是一样的。

“庄子在《大宗师》中曾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尧舜的仁德好似是把鱼从水中打捞出来放进小水洼,桀纣的残暴就像把鱼钓上来做成鱼干。这些都不是鱼应该经历的。鱼游在渚,或跃在渊,他们本应当顺应自然规律游走于江河湖海,而不是被人抓上岸来。被抓上了岸,无论是仁慈对待它,亦或是残暴地对待它,都是一样有违天道的行为。”

忽有疾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英。云梦君任花瓣拂过青衫:“从道的高度看,七国疆界不过蝼蚁划沙,女公子且观。”他引我望向宫墙外终南山峦,“这片土地上,千年前并无秦韩赵之分,千年后亦无。如今的战乱纷争,之于这浩瀚宇宙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而已。唯有这山间云雾,千古自在逍遥。”

他停下拨弦的手,望着不远处矮墙旁的一棵树。春雨过后,那片矮墙上会爬上十数只蜗牛,观察他们是我午后闲暇时的乐趣之一。

“女公子可看得到那些蜗牛?”先生指了指那矮墙:“蜗牛何其小,寿命何其短。但在蜗牛的左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角氏;在蜗牛的右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两国经常因为争夺土地而掀起战争,躺在战场上的尸首就有几万具,他们追赶败兵,十五天才能够返回来。”他看我露出奇怪的表情,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是庄子给魏惠王所讲的故事。历史很长,人生很短;宇宙很大,人却渺小。如果为了蝇头小利去自寻烦恼,为荣辱得失去彼此厮杀,迷失了为人的本性,丧失了做人的乐趣,那么等于是空来人世一遭。”

他复又抚起琴来,琴声渐缓如秋水:“不过从治国的角度出发,秦若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当知武功之后需修文德,休养生息。若恃强不止……”他忽然按住震颤的商弦,余韵化作一声叹息,“则犹虎兕出于柙,虽得天下,终失天道。”

我轻叹一声。作为秦人,我不愿听这般虎狼之说;可作为秦人,我更不愿见辽阔的老秦故土终有消亡之日。这之后很久我才恍然:消亡的并非老秦人的土地,而是政权的更迭与意识形态的流转。那片土地,从未消亡。

我最后只是轻声提醒道:“先生此话,出了这兰亭宫,莫要再对第二个人讲了。”

云梦君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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