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坐稳,指尖在袖中掐得发白。
冉重钧注意到他的异样,靠近一步,低声问:“是不舒服吗?心悸?”
靳羽轲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没事。只是……老毛病犯了。”
话落还自嘲一笑,“偏偏是这时候。这身体,真会添乱。”
冉重钧的眉头皱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却只能把那份心疼藏进更深的克制里:“要不要我先扶你回寝殿?”
靳羽轲看着他,忽然很想说“要”。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他必须把这场戏看完,把这把火按住,把所有人的欲望与恐惧都压回原位。
靳羽轲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薛雁来,声音平稳得像冰面:“来者何人?为何擅闯宫宴?”
薛雁来停在阶下,没有立刻行礼,只抬眼,目光直刺进他眼底:“陛下,我来,是为江南一案的真相。”
“陛下难道不好奇,隐藏了数十年的江南党贪污犯们,为什么突然一夜之间变得拙劣又大意?那不是因为您的御史多么聪慧过人,而是我,我在背后用一场盐运风波逼他们现身!陛下,这件事花惜时也知道,是他冒领了我的功劳,江南案顺利解决,我才该是首功!”
话音落下,薛雁来捧上一把传符和一叠书信,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我操控盐运司,引导江南党贪污犯们转移赃款的证据都在这里,请陛下过目!”
满殿哗然。
花惜时脸色瞬间变了,起身大声为自己辩解,坚称他对薛雁来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沈泽川替他作证,花惜时能勘破江南贪污案是他们两人合力设局的结果,薛雁来并没有参与进来。
未料到薛雁来冷声问道:“敢问阁下是何人?我与花惜时在江南联手绸缪时,从未见过阁下。想来阁下当时根本不在江南吧。”
沈泽川噎了一下,他的确早在五月就回京述职了,而薛雁来随谢蕴清回京是在六月。
他的确无法证明花惜时独自留在江南的时候,有没有和薛雁来联手。
没有证据的事最难说清,群臣议论纷纷,有的支持薛雁来,有的支持花惜时,还有的企图浑水摸鱼为江南党贪污官员求情。
在这混乱嘈杂的时刻,谢蕴清一步挡在薛雁来身前,声音低沉而强硬:“陛下,臣相信雁来她不会说谎。江南一案,她确实出过力。”
靳羽轲看着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谢蕴清要下场掺和江南案,那无论这案子是办妥了还是没办妥,底下都会有人把它变成没办妥的。
今天这场子,真要炸。
而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原主残留的心痛,一边是冉重钧无声的支撑。
一边是谢蕴清的执拗,一边是薛雁来的指控,中间夹着的是百官的猜忌与复杂的北境局势。
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明明是穿越者,却偏偏做不到当一个局外人。
可他不能笑。
他只能抬手,压住全场的喧闹,像压住一场即将燎原的火。
“够了。”靳羽轲说,“今晚是论功行赏的流火宴,不是让你们来三司会审的。”
他又看向薛雁来:“你说你设局才让江南案浮出水面,证据呢?你手里的符与纸,只能证明你接触过盐运司,不能证明你是唯一推手。”
他又看向花惜时:“你是当庭呈证的人,功不可没。但你若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该说明来路。”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谢蕴清身上,语气更冷硬几分:“谢蕴清,朕知道你爱护薛雁来,你非要护她,朕可以不怪你。可你若在朕的宴会上胡搅蛮缠,朕一定先治你的罪。”
谢蕴清咬牙抱拳:“臣遵旨。”
薛雁来沉默良久,终于屈膝:“臣遵旨。”
丝竹声重新响起,却已没了先前的轻快。
靳羽轲端起酒杯,酒液入喉,辛辣得像刀。他忽然感觉到冉重钧的手在身后轻轻扶了他一下,那动作极轻,却像一根绳,把他从复杂的情绪漩涡里拉回来。
靳羽轲侧头,低声道:“重钧,谢了。”
冉重钧没看他,只盯着阶下的人群,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撑住。我在。”
靳羽轲心里一酸,像被什么温柔地刺了一下。
他今晚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不是因为他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站在他身后,替他挡那些看不见的风。
可这风,终究会吹到每个人的心里。
流火宴仍在继续,河灯仍在漂,灯火仍像一条流动的火。
但靳羽轲知道,真正的风暴,在宴会结束之后。
他叹了口气,心道,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