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地养着小不点,一日又一日,从妖女还在、到妖女离开,秋去冬来,村中愈发静,他也只有小不点了。
落雪覆盖着村庄,冬季,食物愈发短缺。
他只能,更努力、更努力地找食物,趴在雪地里,双手冻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挖埋在雪地下的草根;蹲在雪林中,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祈祷着有什么野鸡、野兔、野鸟经过……
直到一日,他饿得头眼昏花。
忽地听到了脚步声。
他缓慢地转头,看到了雪地里,有一双靴,一步、一步地踏雪而过。
“有人。”
他听到了一声,分不清是陈述、还是叹息。
随即,他被一道力,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很瘦、很瘦,面庞极其普通、称不上好看,一双眼睛,却似死了千百遍后的漠然。
来人衣衫飘飘,举手投足间,似有一股轻盈之气,他不知是什么,却觉得,与他见过的村中人都不一样。
“村无人烟,徒留幼子,孤苦伶仃,无人庇护,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随我回山吧。”他听到来人道,他不懂来人在说什么,可隐约能懂,来人想带他走。
不!
他起身,往后跑。
他不走,他哪儿也不去!他要留下来,养小不点!小不点,不能没有他,小不点会死的!
他急急地逃窜。
他回去,找小不点,原以为摆脱了,没想到,那人悄无声息地跟着了他,好似想知晓他抗拒着什么,随之发现了一个藏得严实的婴孩——
“这便是你,不愿随我走的缘由?”
他害怕地求饶:“小不点太小了,留在这儿,会死的……”
“小不点?”他听到来者问道,“是你什么人?”
“我、我……”他又惧又怕,“小不点很可怜,很小、很小被弃了,我不能弃了……”
“被弃?是你捡的?何时、何地?”
他不想说,可是,来者是一个成年男子、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他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求来者放过他、放过小不点。
来者许久没说话。
他跪伏在来者的脚边,乞求地磕了磕头,来者的声音,从他的头顶,沉沉地落下:“你随我回山,至于她……凡间之事,不宜记挂于心,忘了吧。”
他的头,好似被抽出了什么。
他歪歪地一软,倒在了来者的脚边。
*
路瑶震惊地看着底下的一切——
看着妖君芈一日日在河边,却无力告诉她,不要绝望;看着孩童努力地挣扎求生,想帮他摘果捕食,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大雪纷飞中一步步而来的,找到了婴孩、抽去了孩童的记忆,想阻他,也无能无力……
——来者的脸!
路瑶见过。
是那个在妖界黑林,突然袭击她的仙的脸!
是那个扬手一变成木岩、不断用言语行动刺激妖君芈的脸!是木岩!就是木岩!
路瑶看着木岩!
在寒冬大雪之中,回到了这个一切鲜血、仇恨、杀骂、欺辱、绝望……皆被大雪厚厚掩盖得清清白白、银妆素裹的村落。
好干净。
大雪一片、一片又一片,看起来,真的好干净。
路瑶看着木岩,一手抱起了婴孩、一手捞起了孩童,御剑而去。
木岩……不似那个平城的木岩了。
他的脸,变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也找不到渣;他的修为,也不再是只会一些入门的剑招,他似乎是经过了一阵水深火热的淬炼,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他了……
路瑶看着木岩,将婴孩、孩童一起带回了山。
途径云海缭绕的山门,石砌的大门上,镌刻着逍遥宗三个字。
木岩入了后山,在后山的瀑布泉之中,将婴孩封印入了一朵莲花,而后,提着孩童,将孩童扔给了入门教习的习堂,她听到了教习堂的逍遥宗弟子,称木岩为南蝉子……
南蝉子?!
逍遥宗现任掌门,南蝉子?!
蔺逊的师尊,南蝉子?!
路瑶惊得心绪难以平复!
路瑶眼看着木岩顶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夙兴夜寐、刻苦修行,他的天赋不佳,唯有勤能补拙,他房中的灯,日日夜夜地燃着,他在房中,总是面无表情,好似望着虚无出神,又好似坚定地望着什么……
路瑶怎么也没想到,木岩就是南蝉子!
南蝉子与玲珑石失窃,脱不了干系……
转念一想……
木岩……知晓妖君芈,体内有秘密,或许,逍遥宗掌门一死、当年的逍遥宗弟子也无几个幸存,知晓妖君芈秘密者,唯余木岩。
他千方百计刺激妖君芈,必有缘由。
可为何,又要盗取玲珑石?
路瑶不得其解,目之所及,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越过整座山头、越过了逍遥宗、越过了仙界、越过了……妖界。
看见了妖君芈。
妖君芈妖界所过之处,尸山血海。她走过山川、平原,燎起烈火,火舌吞噬着一切,没有燎动她的一丝衣角,她踏在火海之中,眼眸漠漠、白衣锦绣,宛如艳鬼。
“疯了!疯了!”无数妖怪惊惶地鸣叫。
妖君芈疯癫、残忍、不可惹的名号,传诵妖界……
路瑶看着妖君芈,一日日沉沦在无止境的杀戮之中,身后跟着一道若有似无的红光,渐渐长大、渐渐成形,直到一日,滚落成了一个婴孩,掉入了蓝幽幽的幽冥草间。
婴孩,在幽冥草间啼哭,引来了妖兽。
妖兽张着獠牙,往下一咬,庞大躯体,一下炸裂,化为了血雨,将幽冥草染得通红。
婴孩一日日,摸爬滚打在妖兽环绕的恶劣环境下。
渐渐长大,成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喜着红衣,用猎杀的妖兽脊骨,制成了一条长长的骨鞭。
小女孩杀穿了妖兽巢穴,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小女孩望着广袤无垠的妖界疆土,想要更多、更多……
小女孩寻了许久,找到了在山林里削木头的妖君芈,妖君芈杀了太多、太多的妖,手起刀落的死法,太单调、太无趣,她开始沉迷于削木头,精心雕刻成一个人形,再将被擒的妖,塞入木偶之中,一刀一刀地凌迟……
小女孩看着那些妖,在妖君芈手中,像一块随意刮剖的肉,她在妖君芈这儿,一点也不够看的……
小女孩立即拜伏在地:“久闻妖君大名,特来投靠!”
妖君芈的眼神,落了一点在小女孩身上,她应该将小女孩捏碎的,可是,不知为何,今日没有兴致……
“何妖?何名?”妖君芈问。
小女孩道:“天生地养的妖,无名无姓,望妖君赐名!”
妖君芈望着小女孩的灼灼红衣,红唇轻启:“青。”
“是!”小女孩叩首,“青,谢过妖君赐名!”
路瑶宛如身处一片巨浪,被接踵而来的惊涛骇浪,惊得一下、一下又一下,应接不暇!
——青?!
青,是妖君芈的女儿?!
是青!
是青!
路瑶试图落到妖君芈、青身边,告诉妖君芈,这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女儿!
可是,路瑶的意识,却相悖地往上升,离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芈儿。”
路瑶又听到了这一道声音,很近、很近。
“想起来了?更恨了?恨好啊,该恨的!你身边的所有、所有,都该恨!妖可恨!人可恨!仙也可恨!杀了他们!都杀了!”
路瑶听清了这一道仿佛念咒般的声音,是木岩!
路瑶气得火大,恨不得提刀、劈了木岩!
谁更可恨啊?!
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路瑶念起,意识回归,看见了火光缭绕的黑林,妖君芈纤纤五指、捅入了南蝉子胸膛,南蝉子在笑,好似一种快要功成圆满的、欣快笑意,“先杀我,芈儿……”
路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