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看着妖君芈、木岩,如同凡间小夫妻般生活。
木岩每日清晨出门,像每一个外出做工的丈夫般,努力地挣钱养家,日暮黄昏时分,匆匆赶回家,不忘给在家养胎的妻子带点儿什么,有时是蜜饯果脯、有时是红露浆、有时是马蹄糕……
妖君君芈渐渐显怀,暑气渐浓的酷夏,房中沉闷,木岩特地在院中,修缮了藤架乘凉,备齐了藤椅、木桌、茶饮、果盘……院中挖了渠、引了水,造了池塘,池塘中栽种了莲荷,层层荷叶盖满了池塘,出水芙蓉半开半合。
路瑶不知,木岩看似真心与妖君芈共度余生……又为何会走到逼疯了妖君芈、还要她无尽恨的地步?!
变故发生在——
木岩一日回家途中,被几个修士拦下,他们自称是他师兄,叱骂他:“你虽根骨不佳,只是逍遥宗外门弟子,到底入了逍遥宗!如今在外,竟与妖女厮混!”
“宗门考核,是你求了管事长老,让你一个外门弟子参加,给你一个入内门的机会,却又在考核途中不告而别,致使全宗上下都以为你不幸遇难了!”
“若非听闻平城有一个江湖卖艺人,会使一些不一样的剑招,途经平城时,特来看一眼,还不知是你!你,竟还与妖女,结做了夫妻!”
“妖、女?”木岩神色一懵,怒而驳斥,“休要胡言!她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妖女!”
“长老就不该放你这样的外门弟子入世,道行太浅,是人、是妖都分不清!”
“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看看,你自己看!”他们一挥袖,现出了一道回影水幕,水幕中一女子飞天遁地、与数只现妖形殊死搏斗的大妖,打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妖法飞影间隙一闪而过女子的脸——
正是妖君芈的脸!
木岩脸色发白:“不、不可能……”
“亲眼看到了?还不信?你究竟要被妖女蒙蔽到什么时候?!她是妖,还是功法极强的一方大妖!自她横空出世,重新洗牌了妖界,将不少妖收至麾下,已是一方妖君之势!”
“虽不知为何,她蛰伏人间,挑了你、嫁于你,可此事,绝不简单!”
“堂堂妖君,岂会甘于嫁于一个凡人?凡人寿命百年,于她,不过是转瞬间!凡人身死,她又会如何?难道追随凡人而去?!”
“不要天真了!”
“她是妖,千年、万年寿命的大妖!她岂会囿于凡间的区区百年?她或许,早知你来自逍遥宗!也看中了你道行太浅、极易拿捏这一点,精心部署着一盘不止步于妖界、还可能祸及仙界的大棋!”
木岩僵住了,望着他们,眼神呆滞、嘴唇嗫嚅,说不出一个字。
“事关重大,我等会尽快禀告师门!未免打草惊蛇,你先回去,与她同往日那般相处,不要被她瞧出了异样,这是你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若办得好,你还有机会,入内门、习仙术,摆脱凡人命数、超脱六道轮回,修行得道、修得大成、前途无量!”
“若被她瞧出了端倪,放跑了她……”
“数罪并罚,别说再回逍遥宗了,你的命,都休想再要了!”
木岩浑浑噩噩地被安排,回到了家。妖君芈熟睡在藤椅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孕期艰难使得她的身子,比往日沉、倦得多,对外界的感知,也迟钝得多,昏睡沉沉,没发觉木岩已经回来了。
木岩也没叫她,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花容月貌的一张脸,哪怕怀孕,也不显浮肿,肌肤雪白、柔润、吹弹可破……他从未多想过这样一张脸,太美、太美、美得,根本不似凡人!可他,却从未觉察……
多可笑呀。
他忘了……哪怕是凡间的美人,嫁的也多是枭雄诸侯、再不济也是一方富贾,岂会嫁于他这样身无所长只能在街头卖艺之人、蹉跎在市井之中?
是他,冲昏了头脑,看不见身边大大小小的……一切蹊跷。
“回来了?”天黑后,妖君芈受凉惊醒,看见了身旁的木岩,站在夜色沉沉之中,妖君芈从藤椅上起身,“怎么不叫我?”
“芈儿。”
木岩出声,喉嗓僵了太久,冻得有一些凉:“你我成亲时,你说不喜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且岳父、岳母已不在人世,你的家乡又远,不必舟车劳顿回乡。而今,你我成亲这么久,从未听你提起过故乡,你当真不曾想念过吗?”
妖君芈身形一顿,回道:“夫君……何以忽然提起我的故乡?”
“芈儿随为夫在此,远离故乡,这么久了,不曾归乡,为夫每每想起,总觉得有愧于你。芈儿,生你、养你之地,究竟是哪座城?何方?何地?待麟儿出生,我们一家三口陪你回乡探访亲友,可好?”
探访亲友……?!
妖君芈被木岩突如其来的提议一惊,幸好天色太暗,遮蔽住了她的脸。
妖君芈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妖界?天上飞的、地上窜的、水里游的,青面獠牙、狰狞血口……只怕他看一眼,便会吓没了命!
妖君芈道:“我的故乡,已无亲友,不必回去。”
“无亲、无友?”
“是。”
“可你父母坟冢,无亲友照看,你我更应尽早回去祭拜。”
“……”妖君芈道,“无坟无冢,他们……随天地散,花鸟草木、山川河流,皆是他们,不拘泥于坟冢这样的俗礼。”
“衣冠冢也不曾有?”
“不曾。”
“祖宅祠堂也不曾立?”
“不曾。”
木岩轻笑了一声,嗓音听着有几分颓丧:“你是不想让我随你回去,不想让我见你的亲朋好友吧?”
“不是!”妖君芈道,“我不是!不是……”
“你在这世间,当真孤寡一人?花奴亦是孤女,可她亦有你、有我、有孟珩、有孟大夫、有孟夫人……你,你当真没有一人让你觉得,我配相识吗?”
“不,不是!”
“我不是不愿意,给你介绍认识我的身边人!”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已经离世,我没有同族、没有亲戚!我一直孤零零地长大,也没有肝胆相照的朋……有,有一个。”
妖君芈想起来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朋友。可我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见过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妖君芈垂下了头。
“不知道在哪儿?”
“是。”
“你们如何相识?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
妖君芈不语。
“芈儿?”
“忘了。”
妖君芈顿了许久,才道:“若还能见她,我带你去见她。”
冷寂夜风,从荷塘吹过,吹动藤架上的枝叶,婆娑细响。
木岩许久才道,“好。”
木岩、妖君芈一如往日般相处,直到……逍遥宗仙师赶赴平城。想在热闹市井中不惊扰凡人地捕捉妖君芈这样的大妖,不是一件易事。他们精密地部署,院外暗布法阵,又带来了各式各样足以使一方妖君昏厥不醒的丹药……
能给妖君芈用药的唯一人选是木岩。
木岩捏着药瓶:“你们要我杀她?”
逍遥宗仙师望着木岩这个外门弟子:“她未在人间犯戒杀生,亦还不曾踏足仙界,罪不至死。”“人妖殊途,你又是逍遥宗弟子,若有一日,你开悟得道,你与她之间,更不是小事!你与她,须尽早了断!她怀中胎儿,非人、非妖、非仙,更不该留!”
“此药,只是让她暂时晕厥、筋骨无力,以便逍遥宗为她洗去记忆、除去孽子、送返妖界,从此以后,你与她,不复相见!”
木岩捏着药瓶,骨指发力,用力得、快要捏碎了玉瓶。
“你不舍?”逍遥宗仙师看着他。
“我不知道……”
逍遥宗仙师了然:“她与你在一起这么久,柔情蜜意、你不忍,是人之常情。可身为逍遥宗弟子,天下苍生在前、个己在后,与苍生安宁相比,个己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你为一女子自断前程、甘愿庸庸碌碌一生,逍遥宗不会拦你。可她,是妖君!轻易便能搅得天翻地覆、三界不宁!逍遥宗不能赌、苍生更不能赌……”
木岩埋首,跪在逍遥宗仙师前,上方的仙气清朗又不失威严。
木岩深深埋着的头,透着一股无力悲怆:“弟子愚钝,弟子知错……弟子只有一事相求,不要让我看着,看着……”
“留你在此,是太残忍。待你用药后,先送你归宗,余下的事,你的师兄们,自会处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