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了笑:“我方才说了,对不起,你一定没听到……”
“对不起?”溪生茫然。
“那我再说一遍,溪生,对不起。”司棠道,“差点儿害了你。”
司棠望着一身伤的溪生,自嘲一笑:“我是害了你。”
“溪生,认识你,很高兴、很幸运,是我真心的话。别的,都不要记住了,就记住这一句好了。”
“小玉,你究竟在说什么……”溪生一点一点地挪近司棠,才发现司棠的脸颊,不止是血污、泥沙,面色黯淡得,好像气息在衰竭,“怎么会……你怎么了?”
司棠笑,她的五脏六腑摔碎了,这一种感觉,她很熟悉,她清楚的,只是,这一次,没有姐姐帮她疗伤了……
“主人!”溪生发现了司棠伤重至极,它救不了她,只能求救于蔺逊,才发觉蔺逊也在废墟中,好似受到了狂风暴雨的冲袭,伤痕累累、动弹不得。
溪生顺着蔺逊的视线,望见了远处的一道素白身影。
顿时如发现了救命稻草,大喊:“君上!求您!救救小玉!”
可是,路瑶也没有回头。
“溪生。”司棠伸手,想碰一碰溪生,“我要去见姐姐了。你是妖,生命那么长,陪完了蔺公子、路姐姐,得了自由,去游山玩水的时候,能不能来找我啊……”
“我陪你,去找好吃的、好玩的,就像、就像在漠北小城的时候……”
“那时候,真快乐啊。”司棠的眼神,逐渐涣散,仿佛看到了在漠北小城初遇——
“老板!一份酥饼!”俊秀少年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跳到了只用了一堆黏泥土搭建起来的土灶边。
“没有饼了。卖完了。明儿,赶早吧。老婆子,要收摊了。”摆摊的老婆婆道。
“不是还有吗?”少年指着老婆婆用铁钳夹着、放在土灶壁烘烤的酥饼,还有淡淡的葱油热香在往外飘。
“最后一个了,卖出去了。”老婆婆道。
“卖出去了?”
“喏。”老婆婆给少年,指了一下路边的马车,“刚才下来了一个小姑娘,买了饼了,老婆子在给她热饼,热好了,该收摊了。”
“……”少年来迟了,对着飘着香的饼,却吃不着。都说这是漠北小城的本地酥饼,老婆婆这家的最好吃,离了这座城,外面吃不到……
它得闲的日子不多,还得去别的地方。
错过了……
“你也是来买饼的?”少年犹豫着不肯走,马车上的小姑娘来拿饼了,看见了少年,“外地来的?”
少年没搭理她。凡人,非同族,少搭理、少接触,少事端。
“同道中人啊!”小姑娘接过了饼,想都没想,撕成了两半,递了一半给少年,“我是方棠玉,家在渭南,途经此地,听闻此地的饼不错,特意来买,你呢?”
小姑娘大方热情,显得它呆呆的,她还拿着它想吃的最后一块饼,还要分给它,显得它更呆了。
少年烦躁地做了一个鬼脸:“我是妖。”吓跑她。
哪曾想,小姑娘听闻,眼睛一下亮了:“你是妖?那你肯定很厉害了?”
厉害?
第一次有人对它说,它肯定很厉害。
少年面露腼腆,老实地道:“我不厉害,我是小妖。厉害的,是大妖。”
“那你会飞吗?”小姑娘好奇。
“会。”飞是最基础的术法,是个妖,都会。
“那你带我飞吧?好不好?”小姑娘眼睛亮亮地、期冀地望着少年。
少年第一次被人这么热忱的目光注视,有一些不好意思了:“不好,会吓着你。”
“我才不像那些人一样胆小呢!我很厉害的!我不怕!”
“真的?”
“当然!”
小姑娘信誓旦旦,少年将信将疑,拗不过小姑娘的热烈,勉为其难地带着小姑娘到了荒郊野外飞了一次。
“好厉害!”小姑娘很兴奋!
乐此不疲地拉着少年,飞了一次次,少年妖力不精,飞得久了,从半空中落下来,“叭唧”一下变了面容,从俊秀少年,变成了一个白嫩嫩的小孩童。
“哇,你还会变幻容貌,你好厉害!”小姑娘见着了,没有怕,又是一顿夸。
它被小姑娘,夸得有一些脸上发躁。
它的道行不深、法术不精,先前的少年皮囊,求了君上帮它幻化,这才是它真实的人形模样:“你不觉得丑吗?”
“丑?多可爱啊!”小姑娘胆子大,初次见面,就敢伸手,捏了捏它的脸颊。
“可爱?”
“是啊!特别可爱!非常可爱!溪生,是最可爱的小妖怪!”
“溪生……”渐渐虚弱的方棠玉,很想摸溪生的脸,可是距离太远了,碰不到。
最终,方棠玉的手无力地垂下:“我等你来找我,我带你……”
声音戛然而止。
方棠玉没了气息。
“小玉!”溪生眼睁睁看着方棠玉,在自己眼前倒地,想救、想扶、想到她的身边,都无能为力。
金光、黑气,全都化为了一阵烟雾。
天仿佛放晴了一般,露出了亮白的天光。
天光落下,映照地上一片废墟,清晰可见不久前经历了的种种惨烈,可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安宁静谧,仿佛不久前的厮杀、血肉横飞,是一场梦境。
可,不是梦。
没了气息的方棠玉,是真的。
大哭着向前蠕动的溪生,是真的。
倒在废墟里,只有血淋淋的手指颤颤地扒着砖瓦的谢旻,也是真的。
还有他,浑身仿佛被碾压而过、筋脉寸断的疼痛也是真的……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素白背影。
这是真的。
还是假的?
他想看一看、看一看她的脸。
她一直没动,直到金光、黑气全都飘散尽,她忽然动了,仿佛做了什么,素袍、长发猎猎飞舞。
他终于看见,她转过身,柔嫩丰盈的脸颊,一双漆黑眼珠,宛如雪间一点玄珠。
她的唇角有血,红艳血色,将身上素衣,染得宛如红梅点点。
路瑶。
是路瑶。
他的心脏剧烈地一颤。
紧接着,她仿佛虚脱了一般,颓然向后倒。
路瑶。
他下意识地起身,被重伤无力的身体一拽,扑摔在地。
一阵湿冷的清香袭来,天空忽地落下了莹莹点点的落花,金丝长袍的高大身影,仿佛撕破虚空而来,穿过废墟,接住了颓然倒地的路瑶。
强烈而熟悉的阴冷气息,一下沉沉威压、铺散在废墟上!
冥君鄞!
几乎是顷刻间,认出了来者身份!
冥君鄞抱起路瑶,没有一刻停留,来如闪电、去如秋风,转瞬消失。
唯余落在废墟上的莹莹点点,好似散落人间的星辰,在残垣断壁间荧荧闪烁。
谢旻也眼睁睁地见到了冥君鄞带走路瑶的场景,还能想不通一切?原来,是路瑶,她不是凡人,她伪装得太好、太好了,把他们都骗了……
“呵,妖,路瑶也是妖。”
“多可笑……”
谢旻狂笑不止:“蔺逊啊蔺逊,路瑶也是妖,你杀她啊!你怎么不杀她?!”
谢旻的笑,宛如一根根针,刺入蔺逊的心脏,痛得蜷缩、痛得哑然,发不出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旻大笑着,笑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我等着,我等着!”
各自重伤的谢旻、蔺逊、溪生,宛如死尸地倒在废墟之中,痛得了无声息。
天光云影,云卷云舒,日落月升,昼升夜落,风吹雨过。
废墟里三层、外三层的法阵,一点一点地散尽,连压在废墟下、长在深渊外的幽冥草都一点一点地化为乌有,消失得没有一点痕迹,一切神秘的、强悍的、恐怖的力量,尽数消散仿佛不曾出现在这一片土地。
唯有拂过废墟的清风,从峭壁、从深渊、从地底,轻轻吹拂而来,拂过废墟里,仿佛已然死去的蔺逊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