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上摆着许多小巧的玩意儿:会自己走路的小木人、能喷出水雾的铜壶、雕着异域花纹的银盒……还有一盒盒香气扑鼻的香料。
“这是……龙涎香?”董明荧拿起一小块褐色香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胡商眼睛一亮,用生硬的汉话道:“小姐识货!真正的……龙涎香,海上来的,一两……一百两。”
顾远走过来,看了看那香料:“你喜欢?”
董明荧摇摇头,放下香料:“我阿娘会调香,她说龙涎香虽名贵,但不及滇南山间的草木清气好闻。我只是……想起阿娘了。”
她声音很轻,顾远却听出了其中的思念。他顿了顿,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转身挤进人群,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檀木小盒:“给。”
董明荧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山茶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虽不似宫中御赐之物华贵,却自有一股清雅。
“这……”
“见你看那镜子时神色黯然,想来是想家了。”顾远语气随意,耳根却有些微红,“滇南山茶多,这簪子……就当是个念想。”
董明荧握着玉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眼看顾远,少年别着脸看旁边的货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谢谢。”她轻声说。
“客气什么。”顾远这才转回头,咧嘴笑了,“走吧,前头还有好玩的。”
四人又在市集里逛了许久。上官静怡买了一对会叮当作响的银镯,赵延替她付了钱;顾远给董明荧买了一包桂花糖、一盒胭脂,说是“滇南没有的,都尝尝试试”;赵延则挑了几本番邦来的算学书,说是给赵琬带回去。
时近午时,顾远领着众人来到西市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
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整条街的繁华。小二热情地引他们入座,不多时便摆满一桌菜: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芙蓉鸡片嫩滑鲜美,清蒸鲈鱼肉质细腻,更有几道精致的点心,做得像花儿一样。
上官静怡吃得欢快,一边吃一边说:“要是三公主和周文渊也能来就好了。三公主肯定喜欢那些番邦算学书,周文渊……嗯,他大概会盯着商队的账本看吧?”
董明荧想起那个总是埋头演算的少年,不由笑了:“周公子是真正爱算学的人。”
“可不。”顾远夹了一筷子菜,“上回宫学争论后,我还特意找他聊过。他说那些数据不是凭空来的,是他整理了户部十年档案,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这样的人,才是做实事的。”
赵延颔首:“文渊确有才干。只是性子孤直,不擅交际,在官场上难免吃亏。”
“那有什么关系。”顾远不以为意,“会做事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再说了,不是还有咱们吗?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说得自然,仿佛帮助同窗是天经地义的事。董明荧看着他,想起父亲常说“将门之后,当有侠气”,忽然觉得顾远身上那股洒脱不羁之下,藏着的正是这种赤诚的侠气。
酒足饭饱,四人又逛了一会儿。顾远给月琴、星棋买了些胭脂水粉,说是“辛苦她们守门”;赵延则挑了几样精致的点心,说要带回宫给徐太傅和几位师傅。
申时将至,该回宫了。
走出西市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卖糖人的老伯正在收摊,顾远又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董明荧。
“最后一个。”他笑着说,“甜一甜,回宫就不闷了。”
董明荧接过糖人,糖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轻轻舔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四人策马回宫。来时晨雾弥漫,归时夕阳满身。街市渐渐安静,炊烟四起,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膳。偶尔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有夫妻拌嘴的轻笑,有老人坐在门前摇扇的闲谈……
这是京都的烟火气,与滇南不同,却同样温暖。
快到宫门时,上官静怡忽然叹道:“要是天天都能出来玩就好了。”
赵延温声道:“每月休沐都可出来,只是需谨慎些。”
“知道啦!”上官静怡又高兴起来,转头对董明荧说,“明荧姐姐,下回咱们去东市!东市有好多书铺、古董店,还有专门卖琴的雅斋!你一定会喜欢!”
董明荧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好。”
角门已在眼前。侍卫见他们回来,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打开门。
四人牵马入内,宫墙的影子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方才市井的喧嚣、夕阳的温暖、甜糖的滋味,都被关在了门外。
但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比如少年人眼里的光,比如心底涌动的暖意,比如这一日偷来的、珍贵的自由。
回到撷芳殿,月琴和星棋早已备好热水。董明荧沐浴更衣,换上宫装,又将那支山茶玉簪小心地收进妆奁。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她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渐暗下来的芭蕉叶,唇边还残留着糖人的甜味。
今日种种,像一场美好的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那些热闹的街市、真诚的笑脸、温暖的陪伴,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天,她是自由的、快乐的、被珍视的。
夜色渐深,董明荧吹熄了灯。
枕边的玉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轻轻握住,闭上眼睛。
梦里,或许还能看见西市的繁华,听见静怡的笑声,尝到糖人的甜。
以及,少年策马回头时,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