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武安侯府,董振业和王氏早已在前厅等候。
“如何?陛下可说了什么?赏赐了什么?”董振业急切地问,眼中闪着光。
董明荧简略叙述了觐见过程,略去了关于生祠的对话,只说皇帝关怀父母、勉励自己、赏赐丰厚。
董振业听罢,捻须微笑,连连点头:“陛下隆恩,陛下隆恩啊!我董家更当忠心报效,以死相报!”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长,走到董明荧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明荧,你在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克己守礼,不可辜负圣望。”
他的手很重,按得董明荧肩膀发痛。
“你父亲在边疆,手握重兵,深得民心。这是他的功绩,是咱们董家的荣耀,却也……”他压低声音,“树大招风。你既在陛下身边,更要时时记得,我董家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要让你父亲明白,守臣子本分,方是长久之道。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有些人,不必太过重用。平衡,才是为臣之道。”
董明荧抬起眼,看着大伯。
他脸上挂着关切的笑,眼神却意味深长,像在传递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密语。
“侄女明白。”她轻声说。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董振业满意地点头,“去歇息吧。三日后入宫,还有许多要准备的。月琴,星棋,好生伺候小姐。”
回到听雨小筑,董明荧屏退月琴星棋,独自坐在窗前。
她取出母亲给的锦囊,凑到鼻尖。香茅和艾草的清气,让她想起滇南雨后山林的味道。又取出父亲给的短刃,拔出寸许,幽蓝的刃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是父亲给她的勇气。
最后是顾伯伯的虎符。青铜冰凉,纹路斑驳,承载着父辈生死相托的情谊——这是父亲给她留的退路。
而今天,在太和殿上,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天威”。那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座位,不仅仅是森严的礼仪,更是一种无形的、笼罩一切的规则和压力。它让你跪,你就得跪;它让你答,你就得答;它让你活,你才能活。
父亲相信“陛下是明君”,忠心耿耿,毫无保留。
大伯提醒“树大招风”,言语间满是谨慎和算计。
而皇帝……那个坐在至高处的男人,温和笑容下,是深不可测的心思。他记得母亲是才女,记得父亲在滇南的政绩,记得生祠,记得每一个细节。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他只是问,只是看,然后在沉默中权衡,在微笑中布局。
董明荧握紧虎符,青铜的棱角硌着掌心。
三日后,她就要正式踏入那座宫城,开始全新的生活。
那里有三公主,有未知的伙伴,有严苛的规矩,有繁重的课业。也有看不见的猜忌、试探、风雨。
但她不怕。
她是董明荧。滇南的风雨养大了她,父亲的脊梁撑起了她,母亲的温柔包裹着她。她骨子里有山的坚韧,有水的柔韧,有火的热烈。
还有月琴和星棋——两个与滇南血脉相连的忠仆。她们是奶娘的女儿,她们的忠诚,是父亲留给她的另一份礼物。
窗外暮色四合,芭蕉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董明荧将虎符收回怀中,短刃佩在腰间,锦囊塞进袖袋。
然后她起身,唤月琴星棋进来。
“为我准备笔墨。”她说,“我要给父亲母亲写信。”
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事,必须提醒。
纵然父亲未必会听,纵然母亲未必能懂,但她必须说。
荧荧之光,亦可照夜。
纵然前路漫漫,纵然风雨如晦,她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