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卯时初刻。
撷芳殿在晨光中苏醒。
董明荧由严嬷嬷引着,穿过慈宁宫西侧的垂花门,走进这处专供未出阁宗室贵女居住的宫院。月琴和星棋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提着简单的行李——大部分用品宫中已按份例备好,她只带了些贴身衣物、书籍和那篮梨。
庭院比想象中开阔。正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皆是青瓦白墙,廊下悬着细竹帘。院中栽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此时叶子已开始泛黄,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墙角一丛晚开的桂树,散发着甜香。
“郡主住东厢第二间。”严嬷嬷引路,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三公主住正房,其余三位贵女——淮南郡王府的赵小姐、镇国公府的陈小姐、礼部尚书府的孙小姐,住西厢。每日辰时正刻在正殿读书习礼,太傅授课;巳时习琴棋书画,各有女师教导;午时用膳歇息;未时习女红、理账、学管家;申时自由活动,可去藏书阁,也可在园中散步;酉时用晚膳;戌时点灯,温习功课或做些闲事;亥时熄灯就寝。”
她一一交代,语速平稳,像在宣读章程。董明荧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宫中规矩,一言以蔽之:谨言慎行。”严嬷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董明荧,“郡主是聪明人,当知在何处,守何规。与公主相处,恭敬而不卑屈;与贵女交往,和睦而不深交;与宫人相处,宽和而不纵容。言多必失,行多必过。记住了?”
“记住了,谢嬷嬷教导。”
严嬷嬷点点头,神色稍缓:“郡主是明白人。去吧,收拾妥当后,可去正殿拜见三公主。老奴还需去慈宁宫回话。”
她行礼退下,留下董明荧和两个丫鬟。
东厢第二间推门而入。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临窗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靠墙是雕花拔步床,悬着淡青纱帐;多宝格上摆着几件瓷器玩物,墙角香几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炉里青烟袅袅。
月琴和星棋手脚麻利地收拾。董明荧则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正对那丛银杏,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发亮。远处能看见宫墙的轮廓,更高处是湛蓝的天空。
这里比侯府的听雨小筑更精致,却也更像牢笼——每一寸空间都被规划好了用途,每一个时辰都被安排好了内容。
“小姐,”星棋轻声说,“这篮子梨……”
董明荧转身。竹篮里,十五个宝珠梨静静躺着。经过这几日,又有两个表皮出现了细微的斑点,但剩下的十三个依旧完好。
“挑三个最好的出来。”她说,“其余的……先收着。”
月琴仔细挑了三个最大最圆的梨,用软布擦净,放在一个青瓷盘里。董明荧看看时辰,已近辰时。
“该去拜见三公主了。”
她换了身淡青绣折枝梅的襦裙,头发重新梳过,只簪一朵珠花。月琴端着梨盘,星棋跟在身后,主仆三人往正殿去。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殿内传来清脆的争执声。
“……凭什么要我抄十遍?那篇文章我明明背下来了!太傅偏心!”
“公主,太傅说了,字迹潦草,需得重写。这不是背书的事,是习字的事。”
“我手酸嘛!昨日练琴练了一个时辰,手指现在还疼呢!”
“公主……”
董明荧在门外顿了顿,示意星棋通报。
片刻,殿内安静下来。宫女打起珠帘,声音恭敬:“郡主请。”
正殿比厢房宽敞许多,陈设也更华丽。地上铺着织金地毯,多宝格里摆着官窑瓷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位穿鹅黄绣缠枝莲衫子的少女坐在窗边的书案后,约莫九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此刻小嘴微微噘着,透着一股骄矜。
她手边摊着纸笔,墨迹未干,显然正在习字。
这便是三公主赵琬。
董明荧依礼下拜,姿态标准,无可挑剔:“臣女董明荧,见过三公主。”
赵琬放下笔,打量她片刻。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发髻到裙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良久,她才道:“平身。你就是滇南来的董明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