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的有点凶猛,最近一大段时间路面还没有露出来过,跟冲销量似的不计成本的往下倒。
“你说,雪神的老板是不是也跟小姨子跑了?”谢如年抱着几本书仰头停在去教室的路上,雪花簌簌落在脸上、围巾上、羽绒服上,凉凉的、静静地。
“说什么傻话,雪神哪有老板,估计是闸有点儿年久失修,刹不住了”黎唯淡定纠正,好像这种不着边际的聊天已经不需要愣怔,可以无缝衔接。
“不过也挺好的,早上不用跑操了”陈晴没跟她们不着调的话风,拉了拉谢如年说自己不喜欢硬围到她脖子上的围巾。
“当然啦!毕竟学校也知道身体健全比身体健康重要!”谢如年一副学校领导跟她一样英明的臭美表情。
“你们先去教室,我想看会儿雪”谢如年把书塞到黎唯手里,转身咯吱咯吱的走了。
“还有十几分钟就早自习了,别迟到!”黎唯嘱咐道。
谢如年脚步没停,背身举起戴着厚厚毛线手套的右手比了个OK。雪厚了反而没那么滑,谢如年像小松鼠一样很快钻到了操场。雪天的操场基本没什么人,尤其还有十多分钟就早自习的现在。她放慢脚步,缓缓穿过台阶走上主席台。身后留下一串孤单清晰的脚印。
主席台上向下看,世界是广阔又模糊的。孤独,这个词并不经常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很回避这种负能量的字眼。人生已经很不容易了,何不多给自己一点快乐的理由呢。可能天气不好容易让人心情低落,可能这样的大雪让她想起了……家?其实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家。
她微微仰起头,看洋洋洒洒的雪花像梦一样飘落,混沌了天地,也抽离了灵魂。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一片,干净又悲凉。偶尔传来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了,焦灼感从未迟钝,只是不断的用大喇喇的样子一层一层的埋在心里,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免得跟着着急或者……怜悯。每次稍微有点风吹过就会把辛辛苦苦埋上的土轻易吹掉,心里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接通焦灼,传到脸、后背、乃至全身,一片灼热。
她也不是非要在大家面前装不在乎,可能人心本来就是双面或者多面的。太阳会化开悲观,温暖情绪,而阴天会把平日里点点滴滴的悲观凝结在一起,让它变成沉重的冰坨堵在心里。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她的妈妈爸爸也是别人的妈妈爸爸——主要是别人的。她也不太想见他们,不想看见他们幸福的模样——跟她没有关系的幸福模样。
妈妈、爸爸,只有中秋和过年有机会叫,即使不见面也没有办法在那种日子不打电话。爸爸妈妈没有给她家,但是给了她足够的生活费,或许称呼跟酒量一样,不练会退化的,所以每次开口都有一点艰涩。
突然想起国庆节从外婆家走的时候,背着外婆给装的大包小包上了赵五哥的面包车,二黑站在车门外头看着她,想上车又有点害怕,正犹豫的时候车门被拉上,启动了。它在车外边追边叫,开始还能保持并排,随着车速的加快和它体力的消耗,被落的越来越远。她趴在车窗看着它拼尽全力跑的样子,眼泪汹涌的像是嫁到远方再难回来的新娘。直到面包车穿过村子,开过小桥,二黑才喘着粗气卧倒在路边,下巴放到前爪上一直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凝望。她其实看不见它是否喘粗气,也不确定它是否真的是卧倒在路边,下巴放在前爪上。人往往都会把不确定的场景按照自己想象的样子不断补画,直到可以让它像电影一样生动起来,方便回忆。这世上还有为了她拼尽全力追赶的生命,虽然是只狗。
我还有二黑,还有小姨、外公、外婆,好多人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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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把她来时的脚印已经完全掩埋。帽子、围巾、鞋上都落了厚厚一层新雪。
贝都因人,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这个词语,她觉得自己就像贝都因人,只是没有自己的羊群,没有归处,没有真正意义的家。
教学楼在飘飘洒洒的雪花中深沉又梦幻,操场和教学楼中间的路上零星小心翼翼的跑过快要迟到的人,是啊,快迟到了,迟到就迟到吧,不迟到又怎样呢,期末一样会考砸,考砸也不会有人怪,该怪的人不敢怪,敢怪的人未必真的想怪,她果然心态有问题了,连小姨的爱都怀疑。
鼻子冻得红红的,脚也麻了,掸了掸身上的雪,从发呆的状态努力抽离,慢慢走下主席台。耳边只有雪簌簌落在羽绒服上的声音和嘎吱的脚步声,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提醒她真的迟到了。
负面的情绪像是拉开栅栏的羊群,互相挤着拥进大脑,想哭的情绪像是饿了一天的鹰,盘旋在上空等着叼走她心里乐观的小鸡,一圈又一圈——可能已经叼走了。终于眼泪像盛夏的雨点,漏了一样劈头盖脸砸下来,流过冻麻的脸,又冰又疼。